钧田城终于到了。
谢文川老早就在城门口迎接。他让粮官拿出存粮直接在城中施粥,又让各级官员挨家挨户敲百姓的门,商量给远道而来的难民借住。
钧田城官衙成了张亭历等武官的住所,石羽则被秦士覃调去做了城防官,专管城中治安。决明和军医坐诊,白姐也跟着帮忙。
而城中治安实际上归都护府管辖,三人搬到了都护府。
看着兜了一大圈子又回到了都护府,安远咳嗽着道:“咳咳,又回老家了。咱们在大翊关守关,在玉门关练兵,在钧田又来管城防,真是什么活都干。“
石羽则不以为意,“你要想在边军待,我就跟秦将军请个命把你调回去,反正那边正缺文书。“石羽一边收拾不多的行李,一边道。
“别,千万别。“安远唯恐避之不及,“我才不回边军,他们在官衙房子不够,住的是窝棚,咱们在这至少还能住在偏院的客房里头。”
安远和谷东书住一间屋,就在石羽房间的对面。谷东书放下东西就和石羽出去了,留安远在屋里躺着。
躺着也没什么意思,安远手边连一本书也没有。
他在床上坐起,靠着床头,看着窗户发呆。
吱呀一声,有人进来了,安远一看,居然是决明。
决明照旧是那副看不惯人的表情,站在门边看着安远。他右手掂着个羊皮水袋,左手掂了两副药,鞋上糊着泥。
安远面无表情看着他,开口前先咳了两声:“既然来了,还站门边干什么?等我这个病人把你请进门?”
决明进来,“砰”地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水袋里汤药分两次,今天喝完,这两副药两天煎完喝完。”
末了还补了一句:“是谷世子求我治你的病的,喝完这药,你以后的生死跟我无关。”
说罢就往外走。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说话这么难听。”安远道,语气怫然不悦。
决明瞪他一眼。
“但……谢了。”安远又道。“大翊关到玉门关那么远的路,又有匈奴人出没,你能来,我很是感激。如果没有你,我这条命就不在了。”
决明瞪他那一眼变成了震惊。
“我这药不会喝坏脑子的。”决明很笃定,“说,你是不是改药方了?”
安远翻个大白眼,心道跟这人说也白说,石羽自小跟着这种人长大居然还这么正常,简直不可思议。
其实石羽身上那股偏执劲也不正常,在某些事情上他倔得像块石头。
安远拍拍床,示意他在自己身边坐下,问他:“陈家后来怎么样了?你怎么会去枫溪山?”
决明沉默地在安远身边坐下。他们自幼是朋友,经历离散,而今居然在离家千里的地方重逢,无巧不成书。
“我们家在挤垮了你们家之后,确实霸占了扬州的生意,红极一时。但也仅仅只有两年而已。”
“到第三年春上,也是受车骑将军李陵战败的牵连,我家曾给李将军手下一个文官塞过银子行方便,也被查抄了,举家迁居到荒芜之地,能保住命都算不错了。”
三言两语就道完了一个富商巨贾家的荣辱兴衰,听来平淡得让人心惊。
“我爹打通关节让我逃出来,期望我能甩开家族的罪名,再学个安身立命的本事。我一路北上,路上遇见枫溪派的门人,就跟着五云山人学了医。”
门外寒风呼啸,两个人忆及故乡的冬天,那里连雪都很少下,青瓦白墙,黄蜡梅倒影在一池流水中,说不明也道不尽的惆怅。
决明想起那些年二人在酒楼林立的水岸听曲喝茶,琴笛琵琶和着歌女婉转的唱腔随风飘散,而今想必那些地方依旧繁华,只是红颜易逝,看客浪迹天涯。
安远道:“你说……当年你我都无心商场上的争端,只想做个闲人,而今什么都没了,你我还在较什么劲呢?”
决明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