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远咳嗽起来,但已经不再是前些天撕心裂肺地咳了。
决明起身离开,临走前道:“你这些天少出门,少吹风。”
雍州的严寒使得空气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味道。钧田城的东门只有几个戍卫把守,这几个面色紧张的戍卫在看见城外远远而来的一队援兵之后,不及问统领将帅是何人,就让斥候就跨上在战火中脏污的白马,往城西飞驰而去。
援兵进城,领头的人在安顿了人马之后,拉住一个戍卫便问:“你们主帅现在何处?”
那戍卫看了看这人,他的铠甲是长安制式,左眼下有一道疤。
“在都护府坐镇。”戍卫道。他顺着城中大道的方向一指:“沿着这条路就能到。”
那人策马到了钧田都护府,但见伫立在纷纷雪花之中的高门大院没有了往日的清静,庭院里面色疲惫的书吏和文官行色匆匆,有些废纸落在地上,和雪花一起被墙角的旋风吹得打转。
高崖在都护府门前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进去。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见张亭历。
他进了大堂,在一众忙碌的文官中间看见了唯一一个面熟的人——安远。
他几乎认不出那是安远,遥遥记得上次相见也是在钧田。他当时主持商帮事宜,和在都护府任职的安远见过好几次。那时安远还是个意气潇洒的公子哥,如今的安远坐在一张半旧的书案前,面有病容,瘦削不堪,犹自勉强握笔写着文书。
安远面前的光暗了下去,他抬头,认出来人后睁大了眼睛。
“你是……高崖?”安远简直不敢认他。
高崖心里堵得慌,说不上来话。
安远苍白的脸上涌上一丝喜色,道:“高帮主,两年前一别,几乎相见无期啊。你回来了,石头肯定高兴。”安远道。
高崖思考了一下才明白他口中的“石头”是谁。
“翼霄……我师弟也在这?”高崖难以置信地问了一句,声音都在发颤。
“在的,他现在是城防官,在城西修城墙呢,两天没回来了,你快去找他吧。你见了劝劝他,战事再紧,他要是再染个风寒,跟我似的,没法收拾。”
“多谢。”高崖道。
安远摆了摆手,又咳嗽了几声,高崖则大步流星出了都护府,一夹马腹往城西而去。
风霜,坚冰,烧得成了焦炭的房屋……一切都在无言的大雪中沉默着。高崖是见惯征伐的人,但在这样黑云压城的氛围之下还是觉得很压抑,但一路走来没有看见冻馁的妇孺和乞讨的老人,足以见得有人在竭力维持局面。
高崖到了城西,他的心开始狂跳起来。他眼前几乎浮现了石羽的音容,那双清澈而有些凉薄的眼睛。
高崖行过崩坏的城墙和正在挑砖石的民夫,望楼上没有他的影子;行过破裂的城门,雉堞上也不见他的身形……他下马,在废墟上费力地行走,沿着城墙往北,往北……
城池的最北角有一个巨大的缺口,民夫一队队如群蚁排衙,挑着土方和石块,送上城墙。寒风从那个缺口里灌了进来,外边的河山一片迷蒙。高崖很难相信,钧田城以西都已经沦陷,现在面前的土地已经不再属于大汉了,包括那个他曾经当成家的奉义城。
天地悠悠,这是一种巨大的无力与悲怆。
在这一派萧瑟之中,他仍旧没有找到石羽。
高崖很失落,上马,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去。
回到都护府,谢文川已经回来了,高崖将他在其他州县调集粮草的明细交给了谢文川。
谢文川翻开账册,难以置信地看了两遍,“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高崖面前,高崖赶忙扶他:“谢大人这是干什么?”
谢文川声泪俱下:“文川在此,替雍州百姓谢谢高将军!”
沈子昂接过账册,喃喃道:“几千石粮食,这是从哪征来的……”
征粮从来都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活。粮食在各州县名义上是听天子调动,可逐级官员往往互相推诿,到处都能拖则拖,一向如此。现在战事一起,朝廷自然要征粮,可没几个粮官肯用心。而高崖甚至连品阶都没有,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吃了多少苦头,居然真的弄来了两千石粮食,加上雍州现有的粮食,能挺过冬天了。
高崖在院里,背对着都护府大门,他忽然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夹杂着盔甲走动时摩擦的声音,于是他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