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刘奕的指尖染着鲜红的蔻丹,他端起案几上精致的银器,轻笑道:“林丞相承办上林秋猎如此细致,连这银器都如此精美,我公主府中也难见到。”
“雍州之北自古有能工巧匠,可铸银铸铁。长公主若想要,微臣可择人打造。”林嵇轻抚着胡子,道。
“不必了,我听闻雍南关的士卒连守关用的刀兵卷刃都无钱更换,我刘奕怎敢轻用雍州的工匠。”刘奕笑吟吟地注视着林嵇,然后话锋一转,陡然带些冷冽的意味:“文川,让无伤回来。”
“是。”谢文川起身。
不多时,汉天子刘无伤兴冲冲地拉着一个人回来。刘奕见此有些不悦,口气也有些严厉:“无伤,我平日是怎么教你的!”
“皇姐!世家子弟射猎,朕还未曾见过十射全中的!”
那个被拉来的绿袍少年看样子也不比天子大几岁,忽然被拉到殿上有些惶恐,见了长公主立刻单膝跪下,行礼道:“臣李冀,拜见圣上、长公主、林大人。”
刘奕一眼也没看李冀,而是继续说:“无伤,汝乃天子,不可失仪。”
刘无伤仍旧兴致勃勃:“李卿,朕要看你舞剑!”
李冀感觉背后的冷汗已经出了一层。他下场射箭,原也有在长公主面前表现的意思,没料到天子会亲自观看,也没料到靶子射起来比射一只雁都容易的多,这十射全中不能说是轻而易举,只能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道:“臣习武,只为大汉开疆拓土,不作此伶人之戏。”
简直狂妄!此言一出,他身后的谢文川惊得非同小可。谁也摸不清这个少年天子什么脾性,一恼起来李冀掉脑袋都有可能。
谢文川在李冀身侧跪下,道:“秉圣上,此乃已故车骑将军李陵之子李冀,因去岁平雍州流寇有功,故回长安任职南宫卫士。”
席首的刘奕收敛起怒容,没有言语。
“当真?”刘无伤听闻,将舞剑一事抛在脑后,直接在丹墀上坐下,正好和李冀面对面。“怪不得朕看你面善,朕看过乃父的画像。”
李冀喉头动了动,陡然与大汉天子对面,他有些无措。
汉天子一双清澈但难以捉摸的眼睛盯着他,道:“朕要封你做将军。”
“陛下不可,此乃罪臣之子,怎可再用?”林嵇见势,在一旁道。
“朕登基之时就已经大赦天下。”刘无伤起身,从腰间拿出一条玄色的绶带,居高临下地递给李冀。天子一言九鼎,绶带是一件信物。
“臣……惶恐。”李冀说着,却看了一眼长公主。刘奕也正看着他,朱唇轻启,一双凤眸微睨,但却没有阻拦。
殿内静极了,无论左席还是右席都屏息看着这一幕,李冀单膝跪在殿中厚实的毛毡上,几乎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炽热的、嫉妒的、意味深长的……他感觉有些喘不上气来。这条绶带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但会拉着他卷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中。
接,还是不接?
他想起了高崖。高崖拼上性命把他从一柄名为“权势”的铡刀下救出来,这一切都是为了不要让他走上今天这条路。
可他不甘心。他和已经死去的白及一样不相信大翊关之败是由高崖造成的,他也不甘心看着高崖因为当年的失败而日夜痛苦。
想查清当年的真相,就需要权,需要势,但也等于重新把颈项放回铡刀之下。
李冀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眸,双手举过头顶,接过那条重似千钧的绶带,道:“谢圣上。”
李冀找了个借口离席,走出大殿,离王公大臣们的笙歌宴饮越来越远,身边渐渐只剩下月光。
他身处在月光里,如同走在澄明的水中。
再抬头时,面前出现了一片宫阙——上林苑西南角,两年前他和高崖、决明牵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