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羽最终还是回去了,因为海边实在冷。
他就这么住了两日。高崖每天只是洒扫庭院,做些活计,然后扛着锄头到山坡上的一片菜地去。
高崖其实知道石羽每日清晨都会在门后暗中观察,待自己离开后才会从屋里出来。高崖失笑,于是每日在菜地的时间都很长。
石羽在山上游荡,将山间的小路大路摸得一清二楚。这是一座相当雄伟的高山,是个隐居的好地方。宅院在向岸的半山腰上。站在山上放眼望去,青州的沃野百里收尽眼底。而另一边是茫茫大海,前面不会再有市镇,不会再有人烟,只剩一片浩瀚汪洋映照星辰,真正是到了天涯海角。
来时没有细看,后来石羽才发觉这是一座古雅清净的宅院,院中花草颇多,青砖黛瓦,石阶上生着青苔。院里水缸中养着几只锦鲤,石羽躲着水缸走,因为他讨厌鱼。
到了第三天,高崖清晨唤他出来,带他来到篁山最高处。
此处伫立着一块足有三丈高的大石,石羽绕它走了一圈,这块石头有擂台那么大。
“能上去么?”高崖问他。高崖身上背了个小包袱,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石羽后退了两步,一个纵跃,又在石壁上蜻蜓点水地一借力,稳稳登顶。
这是正宗的枫溪派轻功,身法轻灵,加上石羽身形清瘦,他就犹如燕隼掠上天空,轻巧至极。石羽小小年纪就能有这般身手,五云山人生前一定费了不少功夫指点。
高崖也跃上来,他师从松云山人,除轻功外,身手也好得很。石顶上是一片刀削般的平地,有一幢石头砌成的祠堂。这祠堂立在此处不知已有多少年,檐下的雕画已模糊不清,立柱的边缘也在日复一日的海风吹拂中被磨圆了棱角。门口有一块石匾,上书“剑阁”二字。
两人走进祠堂,案台上有一个崭新的灵位,描着金漆,赫然就是“松云山人之位”几个字。高崖解下包袱,将一个崭新的牌位与松云山人的灵位并排而放。
在灵位前,高崖拿出了一块青玉麒麟。
石羽一愣,摸摸自己的麒麟还在,于是拿出来,两只玉麒麟除了玉沁不同外一般无二。
石羽错愕地看着高崖,高崖则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一对玉麒麟,道:“十来年了,这一对玉麒麟终于又聚首了。”
在袅袅的烟雾升腾中,石羽看着“五云山人之灵”几个字,想到自己以后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见到师父了。
这个以后,就是余生。
但他流不出泪,只有下一片疲惫的麻木。他就像一个坠入冰湖冻透了的人,任凭棍棒加身也感受不到多少疼痛。
两人在灵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将线香插进香炉中。
“枫溪派最早建在篁山,传到咱们师父这一代,已经逐渐式微了。他们师兄弟二人一同长大,情意甚笃,但两人产生了分歧。我师父认为枫溪派气数已尽,想任其自去,你师父却想挽救枫溪派,将其迁到中原。”
“他们最终闹翻了,五云山人远走中原,自此两人十余年未曾再见。”
高崖说着,眼底有浓重的悲伤。石羽则想起师父临终前的遗憾。
人在世上总是飘零,为什么总要伤害在意自己的人呢?
他起身了,走出了祠堂。留高崖还跪在原处。
他在门口石阶上坐下,天阴沉沉的,偶尔有几只飞鸟略过广袤的天空。四下视野开阔,再也没有比这里更高的地方了。
石羽回头,只看见高崖的背影,他又点燃三支线香,那三点火星在他手里颤个不停。他挺拔的背脊此刻弯下了。
几句被泪水浸得模糊不清的话传进石羽耳朵,成为两人永恒的秘密,而后昏暗的祠堂中传来破碎的低泣。
山海之上,一人长跪灵前,一人在阶上无语独坐。
只有两个黑色的灵位,如同两张悲伤的面孔,静听海涛闲话。
良久,高崖从剑阁中走出。
他对石羽道:“今晚有雨,早些回来。”说罢,下了剑阁。
到了晚上,石羽才知道高崖口中的雨是什么程度。
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雨,电闪雷鸣,铺天盖地。石羽在枫溪山听到的雷声一般都是闷雷,而此处的雷声响亮得仿佛劈在人的枕边。
高崖确认石羽从外边回来后,本来要睡了,忽然想起石羽那屋好像有些漏水,便披衣去看。
石羽那屋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高崖叫了一声:“师弟?”
无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