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宴云生是被下巴处传来的钝痛惊醒的。
他支着胳膊侧躺，指尖抚上发烫的下颌，眼角微垂，周身低气压浓的像是化不开的墨，肉眼都能看到，只可惜罪魁祸首此刻呼吸均匀，完全没有醒来的架势。
看着视野里的楚逝，宴云生本就不太清明的脑子此刻更是恍惚，他非常疑惑，自己从前的睡姿，这么糟糕的吗。
要是场地不够，是不是还能表演一个一百八的旋转。
胸膛剧烈起伏一瞬，将一些不太好的想法硬生生压了回去，私密空间里多出来的呼吸声本就让宴云生睡不踏实，结果楚逝一点自觉都没有。
推开，靠近、再推开，再黏上来，像只没有断奶的猫崽，死缠烂打要往他怀里钻。而且楚逝体温烫得惊人，隔着薄薄的衣料熨在他胸口，闷得他呼吸都带上暖意。
即便现在拉开距离，那种感觉似乎还在，这让宴云生下意识后移跟楚逝拉开距离，同时伸手抖了抖衣服，想要散掉那多余的温度。
他的动作不算大，也并没有跟楚逝拉开太远，到不是不想，而是衣服下摆还被某人攥在掌心中，宴云生一时竟没有将衣服拽出来，可见抓的有多紧。
宴云生视线又转了回来，忍不住轻啧一声，并未没有惊醒熟睡的少年，半张脸暴露在空气中，额角还泛着红肿，眼角的淤青在昏黄的光线下更显严重，大概是自己起身动作间让冷空气钻了进来，只见楚逝身体瑟缩一瞬，又朝着这边挪了挪，额头抵在他的锁骨处，整个人像是嵌在他的怀里般，有些瘦小，却意外契合。
不过他俩的距离还是太近了。
楚逝微凉的鼻息扫过他半敞的胸膛，柔软的头发上还带着淡淡的清香，划过宴云生的脖颈，留下一阵细密的酥痒。
这让宴云生本就烦躁的心情更加不爽，他双唇紧抿，眸光透着丝丝凉意，在“出去睡”和“叫醒怀里这个麻烦精”之间犹豫了两秒，最终伸手拿过床头柜的遥控器，把空调温度往下调了两度。
做完这一切的宴云生最后指尖屈起，不轻不重地弹在楚逝的脑门上。
“娇气。”
一声轻嗤，掀开的被子再次将少年包裹严实，同时伸出结实的臂弯，从楚逝的脖颈下穿过，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将人牢牢圈在怀里。
都这样了，宴云生不信楚逝还能伸手拍醒他，不过要是再敢把他撞醒，他一定会连被子带人一起扔出去。
夜幕高悬，本就混沌的思绪更不清晰，下意识的行动自然无从解释也无需解释，本就是下意识而已。
脑袋砸在枕头上，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宴云生眼皮重得抬不起来，那点生人勿近的不适，终究败给了浓重的困顿。或许是潜意识里，他从未把楚逝归为“外人”，这个和他有着同样过去的少年，是他唯一能触碰的、未被污染的“自己”。
困得眼皮都快睁不开的宴云生在心中暗暗想着，那点生人勿近的不适也败给了困顿，又或者对他来说楚逝并不在自己人以外的范畴。
多年的痛苦遭遇早已让宴云生心如磐石，可对待楚逝，他嘴上嫌恶，下意识的动作却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惜。淡淡的洗衣粉味萦绕鼻尖，太过熟悉，熟悉到让他放下了所有戒备，意识渐渐沉入混沌。
床头灯的昏黄暖光，小心翼翼地撕开黑暗，安抚着他长久以来挥之不去的梦魇。
那是在黑暗中逃亡的人最渴求的东西，哪怕是飞蛾扑火，也让人甘愿沉溺。
就像生前触碰的那一丝炙热……
“妈的宴云生，老子把你当兄弟，你把老子当枪使。”
“你觉得你出去你还活得了？就算你把傅权端了，他下面的人会放过你？你死就算了，还要拉上老子，你他妈比我老婆还缠人！。”
杂乱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混着几声枪响，让原本还在咒骂的健硕男人也止住了声音，烂尾楼这层位置只有他们两人，硬是凑不出一具健全的身体。
男人捂着冒血的肩膀，踉跄的朝楼下看去，随后低低的暗骂一声，快速朝靠在墙边的宴云生走去：“妈的，他们怎么追过来了，走。”
宴云生的左手断了，无力地垂在身侧，右腿完全使不上劲，鲜血浸透了黑色衬衫，在地面汇成一滩暗红。他借着男人的力道起身，每走一步，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骨髓里扎刺，钻心的疼。
好不容易爬到副手位置的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宴云生看着眼前气急败坏的男人，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笑，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轻讽。这个人，竟真的把他当兄弟。
“妈的你还好意思笑，出去老子就把你送精神病院，你个疯子。”男人骂骂咧咧，却还是牢牢扶着他。
耳边男人的话就没断过，宴云生也难得有耐心听下去还没反驳，再走三步就是生门，然而宴云生却站定在原地不动了。
“走啊。”
“不走了。”宴云生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嗯？你……”
“就到这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宴云生猛地发力，一把将身侧毫无防备的男人推进暗道内，只是对上男人不可置信的眼神，他终是没忍住轻笑出声。
“艹，宴云生！”
看着男人被原本接应他的人带走，宴云生不在顾虑。
他知道，留给男人的结局好不到哪去，但至少还有一条命在，至少有人还在等男人回去，对方不像他，孑然一身，是个彻头彻尾的败类。
指尖捻去黏稠的血渍，他按下口袋里的引爆器。
震天的巨响瞬间撕裂夜空，高楼剧烈颤抖，绚烂的火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势不可挡的决绝，快速吞噬着周遭的一切。
雪花被风卷进来，还未靠近他的身体，便融化蒸发。这个冰冷的冬夜，终于有了一丝暖意，让疲惫不堪的他得以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