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到了第三星期。
纵使身居霍格沃兹的城堡之中,也足以感受到东风越过北海,涌入英格兰时的侵人冷意。
东风已至,整整一周,窗外终日灰蒙蒙一片,即便偶见太阳,也只剩惨白薄光,全无暖意。
傍晚,西弗勒斯.斯内普完成了一天的授课,从二楼的黑魔法防御术课教室,回到了八楼的校长办公室。
本以为诸事按部就班,没有意外,也没有变故——
没想到,挂在墙上用以监护办公室的画像却告诉他:消失近一个月的人,重又通过壁炉回来了;虽只是短暂待了几分钟,可临走前,她竟往他的抽屉里塞进了一件未知的物品。
西弗勒斯立在画像的墙边,回望着壁炉的方向,忽然有一阵晃神。
兀地,脑海闪过一瞬的记忆,他顿时心头一沉,不等画像把话说完,便大感不妙地转身上前,抽开了右手边的第一层屉子。
抽屉里叮咣一响,在被抽开的瞬间,磊摞的纸页最上层,往外滚落出了一个小小的金球——是一颗金色飞贼。
他把小球拾起,攥进掌心,再探身下去,仔细检查抽屉内部,却没有发现任何陌生物件。
不知为何,他骤然松下一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从臆念中回过神来,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究竟是在做什么。
他一下僵愣在原地,呼吸顿住,指节狠狠摁在金色飞贼的纹路上,像是要把它捏碎在掌心。
他无意识地跟着手里的东西较着劲,明明球面上并没有尖锐的凸起,可他却觉得被什么东西给刺了一下,仿佛有人用手指在触及他的新伤。
他猛地收回手,把小球塞进抽屉深处,用力推上。
抽屉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
他转过身,背对着书桌,抬眼看向画像,冷冰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把东西放在了哪里?”
他复问了一遍,语气不算客气。
“左手边的抽屉——”
持续保持清醒的画像,显然已经万分疲惫。
画像里白发稀疏的老人答完了话,实在没忍住倦意,他用指侧掩唇,深吸进一口长长的气息,算作是打了个规规矩矩的哈欠。
“既然你已经回来,西弗勒斯,我想也到了我的歇息时间了。”
“当然,阿芒多,多谢。”
“乐意效劳,校长。”
等到阿芒多.迪佩撑着他那架精神不济的身体消失在画框之中,西弗勒斯才走向了左手边的抽屉,拉开第一层,几本笺夹的侧边被藏进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他伸手探进窄缝,抽出一看,只是一台小型收音机。
脑海里旋即浮出一张狡黠的可恶笑脸,他的脸色一沉,把手里的东西直接丢回了原处。
这是一次严重失误——他想,看来这间办公室里的非重要文件也需设下禁制。
决意已定,他取出魔杖,口中默念咒语,一层隐晦的屏障笼住了所有抽屉与柜面,牢牢上了锁……
……
隔了两天,不速之客再次到访。
她的面容有些憔悴,可行为举止总带着点偷偷摸摸的试探意味。
“你来做什么?”
西弗勒斯安坐于办公桌的后面,瞥了她一眼后,便头也不抬地书写着桌面上的案卷。
“我——我啊,我是来找上次不小心落下的东西的。”
她口中发虚地大声说着,马上开始鬼头鬼脑地打量起四周。
“我看看啊——说不定是掉这里了,也可能是那里——对不对?校长办公室可真大——啊!”
她的脚下一绊,大抵是踢中了什么硬邦邦的砖板,发出了一声闷音,随后就是一声惊呼和她摔倒在地的重响。
“西弗勒斯?为什么这块地还没被修好啊!”
她不可置信地嚷嚷着,不时发出几句吃痛的抱怨。
“呵,我没有义务去修复你毁坏的东西。”
他压根无需抬头,只消依据刚才的声音粗浅勾勒,就能想象出对方此刻会是怎样一副牙痒痒的表情。
“切!这太简单了,几个咒语过后,我保证能帮你修好!”
“帮我?”他冷冷一笑,“你请便。”
“好啊,现在正是我大显身手的时刻!”
她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二话不说地跑到他眼前,厚脸皮地伸出一只手,挡住了他视线里需要落笔的下一个位置。
他皱着眉,不耐烦地抬眼看她。
“又怎么了?”
“我没有——没有魔杖——”
他紧盯着她,眯缝起眼睛。
“是么?”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瞬,但仍犹自虚张声势。
“我的魔杖被收缴了,你也亲眼看到了啊!”
“所以呢?”
他的唇角勾起一个刻毒的笑,抬起左手,一下拍掉了对方伸向他的那只手。
“我没有理由为你的错误善后,更不会提供任何帮助,全部代价都只能由你个人负责。”
她愣了一小会儿,才迟缓地缩回了那只手。
久久地,她凝视着他不形于色的表情,沉吟了片刻。
可这期间,她的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真的?”
半晌,她才憋出了这么一个词,只是疑问的语气里却夹杂着一丝不怀好意。
他即刻察觉出了她的别有用心,正要否决,她抢先开口,堵住了他一切反驳的余地。
“你竟然这么狠心,可就算你不乐意相助,我也一定要修好我毁坏的东西!”
她装模作样地申明了一番,慷慨激昂,振振有词。
话音还没落地,她便急剧扭身,小跑着搬来了一把高背椅,正正好放在了办公桌的斜对角。
“把我的椅子放回去!”
他眼看着她悠然落座,咬着牙切切斥道。
“我不同意,再说了,我坐在这里可没有碍着你什么事。”她挑眉一笑,“我答应了你会修好地砖,在没有修好之前,我都会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绝不会——不——负——责——任!”
……
最后,她还是被他轰走了,任何一个有眼力劲儿的人,在看到对准自己的魔杖以后,都会选择走为上策。
可是临走前,她偷走了他的椅子。
在这一语境中,“偷”这个字眼,就显得尤不贴切。
她当时的样子,更像一名入室抢劫后、被现场撞破的强盗,高举一把可笑的椅子防卫,好像这样就能够挡住任何攻击似的。但她确实就这样做了,不仅抢走了他的椅子,还后退着从壁炉里逃走了。
她行事反常,令人难料。
第二天,她居然又举着那把椅子,像个去而复返的野人,找回了原来的地盘后,坐守着,一动也不肯动。
“我答应好你的事情,不能够反悔!”
她言辞凿凿地好一通狡辩,最后还是在魔杖的威胁下,灰溜溜地离开了。
“我一定会回来的!西弗勒斯!等着我——”
她紧紧抱着椅子,躲在壁炉里大放厥词,火焰窜高又落下,她再次夺走了他的东西,消失了踪迹。
……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地溜走。
校长办公室中央偏右的那块地砖,始终保持着被砸得四分五裂的样子。
地砖碎成了一块大的三角形和三块稍小一点的四边形,剩下的小块碎片都不翼而飞,留下了几个无法填平的坑洞。
人的步子踩上去,碎砖被重量一压,受力不均,翘边落下时,总会发出“哒哒哒”的响动。
她来时轧过碎砖的动静,在一天天的造访中,竟然开始令人耳熟到不再觉得放肆。
所幸,他的生活轨迹并没有被这一变数所困扰,即使她的存在仍旧碍眼——
她倒没有经常凑过来分他的神,也很少出声烦扰他,甚至抬眼去看他的次数也不多,只是不时投去一瞥,但是——被他捕捉到的每一眼,他都分明看出了她眼中摄取的不加掩饰的探究,而且一次比一次大胆,似乎极力想从他身上找到某种困境的题解。
没有任何说明,她本人也绝口不提缘由,可她的气色却触目可见地一日淡过一日,不知名的心力消磨日渐拖垮了她的精神,让她沉浸在疲敝的深思中无可自拔。
直到十二月,霍格沃兹第一场雪落的午后。
她久违地离开了她固守的座位,走到窗边,凝望了一会儿半空中纷扬掉落的雪片。
一阵脚步声靠近又远离,惹得他很难不分出半道眼神去注意她。
她从窗边走到屋中央,又原路折返,停在雪景前瞻望,片刻后,好像心意已决。
她落定了步子,匆匆走到中途,身形顿住,盯着他掩眸沉思的姿态,每每深吸气,想要张口,却屡次欲言辄止——
到最后,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了一次叹息……
一声声叹息,一声接着一声,直搅得他心郁气躁: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这里是我的办公室,是我的!不是你用来——”
他的气急还没彻底了结,她眼里黯淡的犹疑却一下升起火光,燃起了怨愤。
“我不想要干什么!西弗勒斯.斯内普!”
她大步流星地冲到了他的面前,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我只是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为什么你可以得到的东西,我却压根寻不到门路?——没错!办公室是你的,校长的职位也是你的!邓布利多当时怎么不告诉我,这些全都会由你来接管!”
她回应的辞不对题,古怪又荒谬,令人费解。
“怎么?”他轻蔑一笑,“为邓布利多办事,你现在后悔了?”
“不!你根本就不明白!”
她偏执地驳斥着,踏着快步,踩过碎砖,发出“哒哒”的声响,绕过办公桌,走到他的身侧。
“这些钱权名利我都不在乎,你拥有的或多或少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但是除了这些,你居然还懂得真正的爱!——凭什么?邓布利多说你是明白爱的人,你是那些极少数的人之一!”
她瞪红了眼,眼神狂乱,声嘶力竭。
“可你根本就没有为踏入窄路剔骨削肉,你也没有为进入窄门碾轧灵魂!——凭什么?你可以得到爱?而我殚精竭虑,却总是得不到爱?”
“得到爱?”
他轻嗤一声,越发觉得荒谬起来了。
“古尔芒.道——我警告你,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你尽可以去其他任何人那里得到你所谓的爱!当然会有人愿意去——呵,爱你?——你大可以去别人身上找存在感!而不是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太可笑了!”她怒气冲冲地喊道,“你以为我在乎谁来爱我吗?谁来爱我,我被谁爱,这很重要吗?他们爱不爱我,喜不喜欢我,那都是他们的感受,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那你又在这里发什么疯!”
“是啊!我就是要为了我的心发疯!”她气急败坏地应道,“我只在乎我的心!我的心!——可是都怪那该死的契约!让我感受到了你的这颗心,让我知道了它到底是怎样在跳动着的!”
“西弗勒斯.斯内普,你知道你有多么令人忮恨!你明明看着跟一颗冰球一样,凿开一层,里层又是用以缓冲的中空,我当然也清楚不过,那是一种怎样的自我抽离的麻木与漠然。”
“可你要只是这样的人,该有多好?——我要是和其他人一样不明白你,也就算了,但我偏偏感受到了你的心,它内里的最核心居然是滚烫的情感!它一直在向内燃烧着,我曾经也切切实实地感同身受过!”
“等等——你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我有说错什么吗!西弗勒斯,你对我撒不了谎的!”
“一直到现在,每次我想起你的心带给我的感受,我都嫉妒得发狂——那样的欣喜,那样的甜蜜,那样的温暖,好像一辈子就这样看着你过下去也不会觉得无聊,那绝不是简单的快乐就足够止息的!”
“我太明白那种便宜情感有多么容易获得了!我曾经常用这些快乐来填满我的心,吃喝玩乐哪一样都能让我高兴!而我只需要张开嘴,把这些刺激吞下去就行。可这些粗浅的快乐就像输液一样,总是在塞满心腔的瞬间又流逝出去,只能暂时搪塞过虚无的空洞,却永远不能让我的心得到真正满足。我无限制地用快乐弥补虚无,到头来,这颗心里面还是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