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你的。”赵渊笑眯眯地说道,“拿着去喝杯茶,别整天板着个死人脸。”
那块碎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晏寒没有躲。
他极其精准地伸出手,一把将那块碎银子攥在了掌心。
碎银子锋利的边缘瞬间划破了晏寒掌心的皮肤,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但晏寒没有松手。
他反而将手握得更紧了。
“多谢公子赏赐。”晏寒低下头,声音极其平稳,将那只流血的手藏进了袖中。
那天晚上回到值房,晏寒没有包扎伤口。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摊开掌心。
那块碎银子上沾染了他自己的血,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极其诡异、却又让他心跳加速的冷光。
那是赵渊亲手抛给他的。哪怕只是随意地打发,那也是属于他的。
晏寒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碎银子锋利的边缘,感受着那种微小的刺痛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这一切不是他奢望的一场梦。
他将碎银子洗净,擦干,然后郑重地放进了暗格里,和那张废字帖并排放在一起。
【其三:旧发带】
永安五年秋。
那是晏寒最绝望、也最接近崩溃的一个季节。
赵渊的恶趣味升级了。他开始频繁地、刻意地打破君臣之间的距离。
靠肩膀、系护腕、甚至在大殿上当众赐婚。
晏寒每天都活在冰火两重天里。一面是赵渊近在咫尺的龙涎香和让人发狂的触碰,一面是那道名为“君臣”的万丈深渊。
那日早朝后。
赵渊在御书房里把玩着那条价值连城的紫金发带,突然扯下头上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布发带,极其随意地扔在了御案边缘。
“这破玩意儿,勒得朕头疼。”赵渊看着角落里的晏寒,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笑意,“晏统领,这东西朕不要了。你帮朕扔了吧。”
晏寒站在原地,仿佛被雷劈中。
那条发带上,还带着赵渊发丝间的温度,带着他日日夜夜疯狂渴慕的气息。
“扔了?”
晏寒的喉结剧烈地滑动着。他怎么可能扔掉。那是赵渊贴身用过的东西。
在赵渊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晏寒极其僵硬地走上前,拿起了那条发带。
他没有叫人,也没有找纸篓。
他极其工整地将其折叠好,放入了自己玄衣深处的暗袋里,贴着胸口。
“臣……替陛下处理。”晏寒的声音哑得可怕。
那天夜里,晏寒没有练刀。
他在值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他将那条旧发带捧在掌心里,就像是捧着一颗随时会碎掉的心脏。
他低下头,用鼻尖极其贪婪地、近乎病态地嗅着发带上残存的龙涎香。他闭上眼睛,想象着赵渊的手指穿过发丝的画面,想象着这发带曾经怎样紧紧地贴着赵渊的肌肤。
“陛下……”
晏寒将发带贴在自己干涩的唇边,在黑暗中发出了如同困兽般痛苦而绝望的呜咽。
他快要疯了。
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滑向一个极其危险、极其变态的深渊。他收集这些破烂,就像一个瘾君子在饮鸩止渴。
可是他停不下来。
只要赵渊还在他面前笑,只要赵渊还用那种眼神看他,他就永远无法停止这种卑微的献祭。
他将发带放进了暗格。那是暗格里最珍贵的一件藏品。
【终章:空暗格】
后来,发生了那场高热。
赵渊发现了暗格。
晏寒的世界彻底崩塌。
他解开了那个死结,将所有的东西连同那条发带一起,退还给了赵渊。
那是一个极其寒冷的清晨。
晏寒做出了这辈子最决绝的决定。他留下了纸条,独自走出了永宁宫。
在那之后的几个时辰里,他躲在西郊的破庙中,等待着命运最后的审判。
而在他离开后不久的禁卫军值房里。
床头内侧的木板被推开着。
那个曾经装满了秘密、装满了他七年痴心妄想的暗格,此刻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留下。
就像晏寒那颗被生生剜去了一大块的心脏。
直到。
破庙的门被赵渊一脚踹开。
直到。
那条旧发带被赵渊带着暴烈的深情,死死地、用两个死结重新绑在了他的手腕上。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天下大白,盛世降临。
晏寒和赵渊并肩走在阳光下,手腕上换成了那条没有打结的玄黄新发带。
而那个曾经空荡荡的暗格,再也没有被打开过。
因为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那些曾经只能在黑暗中偷偷祈求的微光,如今,已经完完全全地、真真切切地,落进了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