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卫军外营,统领值房。
那张常年冷硬得像块石板的行军床内侧,有一块极其隐蔽的木板。木板后,藏着一个狭小的暗格。
这个暗格里,装满了整个大楚皇城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它不是存放虎符的宝匣,也不是藏匿绝密军报的铁柜。
它是大楚第一权臣、禁卫军统领晏寒,一点一点、极其卑微地,拼凑起来的一座神龛。
【其一:废字帖】
永安三年冬,新帝赵渊登基刚满半月。
外面的雪下得很大,御书房里的地龙烧得极旺。
赵渊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常服,盘腿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几本被他批得乱七八糟的奏折。
晏寒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铁塔,笔直地站在距离御案三步远的地方。
“这群老东西,天天上折子引经据典,烦不烦?”赵渊随手将一本奏折扔到地上,抓起朱笔,在另一张上好的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字。
他写得极快,力透纸背,却毫无章法。
“啪!”
赵渊突然皱起眉头,看着纸上那个写了一半的“渊”字,眼底闪过一丝嫌弃。
“写劈叉了,真丑。”
他毫不犹豫地将那张价值连城的澄心堂纸揉成了一团,看都没看,极其随意地朝着晏寒的方向砸了过去。
“晏统领,接着!”赵渊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恶作剧的顽劣。
纸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咚”的一声,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晏寒玄铁头盔的护额上,然后弹落在了金砖上。
晏寒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下移半分,依然平视着前方,声音冷硬如冰:“臣职责所在,不敢擅动。”
“没意思。”赵渊撇了撇嘴,换了一张纸继续涂鸦,“你这木头,改天朕非得找个工匠,把你这身铁皮给敲下来看看里面是不是实心的。”
半个时辰后,赵渊打了个哈欠,起身回了寝殿。
御书房内只剩下几名收拾残局的太监,和准备交接防务的晏寒。
太监们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的废纸团扫进簸箕里,准备拿去烧掉。
“等等。”
晏寒突然出声。
他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破天荒地出现了一丝极度克制的紧绷。
太监吓了一跳,连忙停住动作:“大统领有何吩咐?”
晏寒走到那堆废纸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目光极其精准地锁定了那个曾经砸在他头盔上的纸团。
“这个。”晏寒指着那个纸团,声音低沉得有些发紧,“是本统领刚才失手掉落的一份防务草图,不能烧。拿来。”
太监哪敢多问,连忙恭恭敬敬地将纸团捡起来,双手奉上。
晏寒接过纸团,没有当场打开。
他极其自然地、甚至动作有些僵硬地,将那个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团塞进了铠甲的暗袋里。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御书房。
那天夜里,值房的烛火亮到了四更天。
晏寒卸下重甲,坐在冷硬的床沿上。
他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将那个纸团展开。
上好的宣纸已经被揉得满是褶皱,但那半个狂放不羁的“渊”字,却清晰地跃然纸上。
笔锋凌厉,透着一股不将天下人放在眼里的狂傲。
晏寒用粗糙、布满厚茧的指腹,一点一点地、极其温柔地,将那些褶皱抚平。
他看着那个残缺的字,看了很久。
最后,他将这张纸极其平整地折叠好,按下了床头的机扩。
这是暗格里的第一件藏品。
【其二:碎银子】
永安四年春。
赵渊在宫里憋得发慌,换了一身富家公子的打扮,硬拉着晏寒微服出宫。
朱雀大街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赵渊像只脱缰的野马,看什么都新鲜。晏寒则一身黑色劲装,手按刀柄,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行人。
“哎!那个卖糖葫芦的,给朕……给我来一串!”
赵渊突然在一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面前停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红彤彤的糖衣。
他伸手去摸腰间的钱袋,却摸了个空。
赵渊这才想起,自己出宫从来不带钱。他转过头,极其自然地冲着身后的晏寒伸出手:
“晏寒,给钱。”
晏寒愣了一下,立刻从怀里掏出一锭十两的纹银,递了过去。
小贩看着那锭银子,吓得直摆手:“这位爷,小本生意,这、这找不开啊!”
赵渊撇了撇嘴:“真麻烦。”
他四下看了看,突然走到旁边一个卖混沌的摊子上,毫不客气地拿起了摊主切肉用的小斧头。
“借用一下。”
在晏寒震惊的目光中,大楚的皇帝将那锭十两的纹银放在青石板上,手起斧落。
“当!”的一声。
银锭被极其暴力地劈成了两半,其中一块又被劈成了一块极其不规则的碎银子。
赵渊将大块的银子扔给混沌摊主当是赔偿,然后拿着那块大概二两重的碎银子,扔给了卖糖葫芦的小贩。
“不用找了。”
赵渊咬了一口糖葫芦,酸甜的味道让他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他转过头,看着还愣在原地的晏寒,突然起了玩心。
他将手里剩下的一块更小、边缘极其锋利的碎银子,像扔石子一样,极其随意地朝着晏寒抛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