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的京城,迎来了金銮殿宣告之后的第一场初雪。
细碎的雪花如同柳絮般,纷纷扬扬地洒落在皇城的琉璃瓦上,将这座见证了无数权力更迭和生死爱恨的巍峨宫殿,装点得一片洁白无瑕。
赵渊今日罢免了早朝。
他没有穿那身繁复厚重的龙袍,而是换了一件极其舒适的月白色锦袍,外面披着一件玄狐大氅。
他没有带福海,也没有让任何宫人随侍,独自一人穿过那条被他强行加宽了三尺的抄手游廊,熟门熟路地推开了永宁宫的殿门。
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
晏寒正坐在窗前的一张紫檀木案几旁,手里拿着一块细软的鹿皮,低头极其专注地擦拭着那把陪伴他在北境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生路的横刀。
他的伤势早已痊愈,只是左肩处偶尔在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但他依然挺拔如松,眉眼间那股常年萦绕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冷硬戾气,如今却被一种极其深沉、安静的温柔所取代。
听到推门声,晏寒没有抬头,只是嘴角极其自然地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弧度。
“又逃了早朝?”
“怎么能叫逃?”赵渊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毫不客气地从晏寒背后将人连着椅子一起圈进怀里,下巴舒舒服服地搁在晏寒宽阔的肩膀上,深吸了一口那股让他安心的冷冽气息。
“今日初雪,瑞雪兆丰年。朕这是在体恤百官,让他们在家好好赏雪。”
晏寒被他这番强词夺理逗得轻笑了一声,手里的擦刀动作停了下来。
他微微偏过头,感受着赵渊毛茸茸的头发蹭在自己颈侧的触感,眼神柔和得能滴出水来。
“陛下圣明。”晏寒顺口答了一句,声音里透着几分纵容的笑意。
“啧。”赵渊不满地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不是说了私下里叫名字吗?晏统领这记性,是越发不好了。”
晏寒的耳根极其配合地泛起了一层薄红,他放下手里的鹿皮,反手极其熟练地揉了揉赵渊的后脑勺,声音低沉而平稳:
“赵渊。”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如今从晏寒嘴里吐出来,再也没有了曾经的战战兢兢和如履薄冰,只剩下如同这暖阁里一样的温度。
赵渊满意地眯起了桃花眼。
他松开环着晏寒腰的手,直起身子,绕到晏寒面前。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微微低下头,目光极其专注、极其认真地,落在了晏寒的右手腕上。
在那截玄色的袖口边缘,依然缠着那条洗得发白、甚至因为浸透了血水和泥沙而变得有些发黑的旧发带。
上面那两个叠在一起的死结,像两块坚硬的石头,死死地扣在晏寒的命脉上。
这条发带,从卷一被赵渊随手丢弃,到晏寒在暗格里偷偷藏了七年;从北境战场上晏寒濒死时唯一的执念,到破庙里赵渊发疯般地系上两个死结。
它见证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卑微、试探、绝望、生死和疯狂的拉扯。
赵渊盯着那个已经破旧到几乎要断裂的死结,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郑重地,伸出了手。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个冰冷僵硬的结。
晏寒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但赵渊的力道虽然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坚定。
“这条太旧了。”
赵渊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该换了。”
晏寒的瞳孔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换了?
这两个死结,是他这辈子得到的、最沉重也最珍贵的承诺。是他在无数个噩梦惊醒的深夜里,唯一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被死死攥在这个人世间的锚。
他怎么舍得换。
但还没等晏寒开口,赵渊已经用一种极其极其耐心、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手法,一点一点地、开始去解那个他亲手打下的、发过誓如果解开就让整个大楚陪葬的死结。
结太硬了,赵渊费了好大的力气。
当那条旧发带终于从晏寒的手腕上滑落时,晏寒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也跟着空了一拍。
他怔怔地看着赵渊。
赵渊没有看他,而是从宽大的袖中,极其郑重地拿出了另一条发带。
不是那种粗糙的素色布料。
而是一条极其精致、极其昂贵的发带。它是由深邃如夜的玄色丝线,和代表着九五之尊的明黄色金线,极其紧密、极其复杂地交织在一起的。
两种颜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无法分开。
赵渊捧起晏寒那只因为常年握刀而布满老茧的右手。
他低下头,眼神专注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极其轻柔地,将这条全新的发带,绕在了晏寒的手腕上。
一圈,两圈。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发了疯似地去打死结。
他只是极其随意、极其自然地,打了一个最普通的、甚至只需要轻轻一扯就能解开的活结。
晏寒看着那个活结,猛地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