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永宁宫外起了一阵风。
自从晏寒的伤势痊愈,重新披上玄铁重甲,站回禁卫军大统领的位置后,两人之间的相处似乎已经达到了某种完美的平衡。
白日里,赵渊是高高在上的大楚天子,晏寒是手握皇城兵权的护国公。
到了夜里,那条新修的抄手游廊上,总会有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熟门熟路地溜进永宁宫。
但今夜,赵渊因为外省的一桩贪腐大案,在御书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连带着将几个涉案的官员直接下了诏狱。等处理完所有的奏折,已经是寅时初刻。
他没有去永宁宫,而是满身疲惫地回了自己的寝殿。
赵渊倒在宽大的龙榻上,连衣服都没脱,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然而,这并不是一场安稳的睡眠。
梦境的开端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灰暗。
没有金碧辉煌的皇宫,没有山呼万岁的朝臣。
只有漫天飞舞的黄沙和夹杂着冰雪的朔风。
赵渊发现自己站在雁门关外的那片修罗场上。
脚下是没过脚踝的、粘稠的血水。周围全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突厥人的、大楚将士的,堆积如山,一眼望不到头。
“晏寒……”
赵渊在梦里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恐慌、带着绝望的颤抖。
他发了疯一样地在尸堆里翻找。
他徒手扒开那些冰冷僵硬的残肢断臂,双手沾满了黑紫色的污血。他翻了一具又一具穿着禁卫军玄甲的尸体,把那些被砍得面目全非的脸转过来。
不是他。
都不是他。
“晏寒!给朕出来!”
赵渊在梦里歇斯底里地咆哮着,眼泪混着血水砸在泥泞里。
他找遍了整个战场,翻遍了每一座尸山,甚至挖开了被炮火炸塌的城墙废墟。
可是,那条洗得发白的、绑着死结的旧发带,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个总是低着头、连看他一眼都觉得是僭越的活阎王,彻底消失在了这片被诅咒的冻土上。
“不……不要……”
赵渊猛地从龙榻上弹坐起来!
“呼……呼……”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浑身的里衣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大滴大滴地滚落。
偌大的寝殿里死寂无声,只有角落里燃烧的安神香发出微弱的光。
赵渊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还没有完全从梦魇的恐怖中挣脱出来。
他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向着身旁的空位摸去。
空的。
冰凉的被褥,没有那个熟悉的体温,没有那股让他安心的冷冽气息。
赵渊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在这一瞬间,梦境中那种“永远失去他”的极致恐惧,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疯狂地倒灌进他的脑海,将他作为帝王的所有理智和伪装,瞬间撕得粉碎。
他掀开被子,连靴子都顾不上穿。
一代枭雄,大楚的天子,就这么赤着脚,披散着头发,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寝殿。
永宁宫内。
晏寒向来浅眠。二十年死士营和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让他对任何极其细微的动静都保持着本能的警觉。
当那阵急促、凌乱、甚至带着几分踉跄的脚步声踩在抄手游廊的木板上时,晏寒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砰!”
永宁宫寝殿的门被毫无章法地推开。
晏寒迅速翻身下床,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清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
赵渊。
没有平时的从容不迫,没有那种哪怕天塌下来也挂在嘴边的痞笑。
他赤着脚站在冰冷的青石砖上,白色的里衣有些凌乱,发丝被夜风吹得紧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最让晏寒心惊的,是赵渊的眼神。
那双总是充满侵略性和掌控欲的桃花眼里,此刻竟然充满了惊惶、脆弱,和一种仿佛溺水之人渴望空气般的绝望。
“赵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