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消息传遍了东宫：太子殿下的烧退了一些。
陈公公喜形于色，亲自跑到太医院去取药材，走路都带风。消息传到慈宁宫，太后身边的嬷嬷亲自来了一趟，隔着帘子看了王瑾煜一眼，又问了石柳鸢几句话，满意地回去了。
消息也传到了贵妃宫中。
沈令仪正在梳妆，听完宫女的禀报，手里的玉梳停了一下。
“边疆来的女军医？叫柳娘？”她对着铜镜，语气漫不经心。
“是。奴婢查过了，是楚淮祈麾下的人，边疆那边都叫她神医娘子。入京时用的是楚将军的路引。”
“楚淮祈的人……”沈令仪放下玉梳，拿起一支金簪慢慢插进发髻，“倒是有趣。一个边疆来的丫头，能翻出什么浪来。先看看。”
宫女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沈令仪对着铜镜端详了自己一会儿，忽然问：“太子那边，还有谁去了？”
“回娘娘，太后身边的人去过了。皇上那边还没动静。”
“皇上忙着呢，哪有空管这些。”沈令仪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备轿，本宫去看看太子。”
“娘娘，殿下的病会传染——”
“传染？”沈令仪笑了，笑容娇媚动人，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本宫去不去，太子心里都有数。去备轿吧。”
“是。”
王瑾煜正在喝粥，听到贵妃来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展开，换上那副惯常的笑脸。
“请贵妃娘娘进来。”
沈令仪款款走进来，一身鹅黄色的衫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走起路来环佩叮当。她生的极美，肤若凝脂，眉如远山，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
“殿下可好些了？”她走到榻前，目光在王瑾煜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角落里煎药的石柳鸢身上，“这位就是边疆来的神医？”
石柳鸢起身行礼：“民女柳娘，见过贵妃娘娘。”
“起来起来。”沈令仪笑道，声音软糯，“本宫听说你治好了殿下的病，特来看看。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沈令仪挑了挑眉，“好年纪。可许了人家？”
“民女尚未许配。”
“可惜了。这么好的医术，嫁了人可就埋没了。”沈令仪笑了笑，转向王瑾煜，“殿下，你这次可是捡了个宝。本宫听说边疆的将士都叫她神医娘子，本事大着呢。”
王瑾煜笑道：“贵妃娘娘消息倒是灵通。”
“臣妾关心殿下嘛。”沈令仪娇嗔道，“殿下病了这些日子，臣妾心里急得很，恨不得亲自来伺候。”
“贵妃娘娘有心了。”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客套话，沈令仪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石柳鸢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柳姑娘，有空来本宫宫里坐坐。本宫最近身子也不大爽利，正想找个好大夫看看。”
石柳鸢行礼：“民女遵命。”
沈令仪走了。殿内安静下来。
王瑾煜靠在枕上，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柳娘，”他忽然开口，“你觉得贵妃娘娘这个人怎么样？”
石柳鸢正在收拾药碗，闻言手下微微一顿：“民女不敢妄议贵人。”
“本宫让你说的。”
石柳鸢沉默了片刻：“贵妃娘娘很美。”
“就这些？”
“民女只看了这一眼，说不出更多。”
王瑾煜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你倒是谨慎。也罢，不说就不说。”
石柳鸢没有接话，端着药碗出去了。
走到回廊拐角处，她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贵妃沈令仪。
就是她。
她的手微微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又慢慢松开。
不急。
来日方长。
第二日下午，王瑾煜的病情出现了一次反复。
石柳鸢正在偏殿整理药材，陈公公慌慌张张跑来：“石姑娘！殿下又烧起来了！”
她放下手中的药材，快步走进寝殿。王瑾煜面色潮红，额头滚烫，人已经烧得有些迷糊了，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真切。
太医院的人又被叫来了，几个老太医围在榻前，七嘴八舌地争论。石柳鸢走过去，一言不发，取出一套银针。
“你要做什么？”一个老太医拦住她。
“施针退烧。”
“殿下金枝玉叶，岂能由你一个女子随意施针？”
石柳鸢看了他一眼：“那大人有更好的办法吗？”
老太医语塞。
“既然没有，就让开。”
她的语气不重，但不容置疑。老太医张了张嘴，最终让到了一旁。
石柳鸢在榻边坐下，取银针在烛火上烤过，一针一针刺入王瑾煜的穴位。她的手很稳，每一针都精准到位，没有丝毫犹豫。
殿内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十几针下去，王瑾煜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的额头开始出汗，高烧慢慢退了下去。
石柳鸢擦了擦额头的汗，将银针一根根收回。
“半个时辰后再量一次体温。如果还烧，叫我。”
她起身要走，手腕忽然被人抓住了。
王瑾煜睁开眼，目光还有些涣散，但意识已经清醒了。他看着石柳鸢，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你又救了本宫一次。”
石柳鸢抽回手：“殿下好好歇着。民女去煎药。”
她转身出去，没有回头。
身后，王瑾煜望着她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
第二日夜里，王瑾煜的状态好了许多，靠在枕上和石柳鸢闲聊。
“柳娘，你说你在边疆待了两年，都见过些什么？”
“见过打仗，见过死人，见过疫病。”
“就这些？没有别的？”
石柳鸢想了想：“见过戈壁滩上的落日。很大，很红，像要把整个天都烧着了。”
王瑾煜安静了一瞬：“本宫没去过边疆。从小就被关在这宫里，哪儿也去不了。”
“殿下以后会有机会的。”
“但愿吧。”王瑾煜笑了笑，忽然问，“楚淮祈在边疆，是不是经常看落日？”
石柳鸢手下微微一顿：“将军很忙，没空看落日。”
“那你呢？你有空看吗？”
“民女也没空。”
“那你们在边疆都干什么？除了打仗和治病？”
石柳鸢想了想：“练兵、巡逻、修城墙、种菜。”
“种菜？”王瑾煜瞪大了眼睛，“楚淮祈种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