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柳鸢带着随从继续往京城。她的名声已经通过军报传到了京城。
途中,她在一家客栈歇脚时,听到邻桌的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旧疾复发了,太医院都治不了。”
“那怎么办?”
“皇上下了旨,让各地举荐名医进京。听说边疆楚将军麾下有个女军医,医术了得,已经有人举荐了。”
“女子行医?能行吗?”
“边疆那么多士兵都活下来了,你说行不行?”
石柳鸢低头喝汤,没有说话。
她身边的一个随从低声问:“石姑娘,到了京城,太子的人会不会来找我们?”
“会。”石柳鸢放下碗,“所以我们要快点到。”
她没有兴奋,也没有紧张。她在想:这是机会。
接近权力中心的机会。
调查父亲冤案的机会。
但她不会对任何人说。
石柳鸢一行人抵达京城时,已是第三日的黄昏。
这一路赶得急,原定五日的路程硬是压到了三日。随从们个个面有疲色,唯独石柳鸢看不出什么异样。她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襟,抬头望向城门。
暮色中的京城巍峨沉静,城墙上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她沉默地站了片刻,牵马向城门走去。
“石姑娘,总算是到了。”随从松了口气。
石柳鸢没有答话。
城门口盘查甚严。守军拦住他们,上下打量:“哪里来的?”
“边疆楚淮祈将军麾下,奉旨进京。”随从递上路引。
守军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石柳鸢身上:“你就是那个女军医?”
“正是。”
“进去吧。太子府的人已经在等着了。”
石柳鸢微微一怔——太子府的人,在城门口等她?
她策马入城,果然见一队人马候在城门内侧。为首的是一个太监,约莫四十来岁,衣着考究,面白无须,见了她便迎上来。
“可是石姑娘?”
“正是民女。”
“咱家奉太子殿下之命,在此等候姑娘多日了。”太监笑得客气,但眼神里带着审视,“姑娘一路辛苦,请随咱家入东宫。殿下旧疾复发,太医院束手无策,就指着姑娘了。”
石柳鸢心头一动。
旧疾复发。她在边疆时就听说过,太子王瑾煜自幼体弱,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当年父亲还在太医院时,曾为太子调理过一段时间——那是父亲生前为数不多跟她提过的宫中事。
“劳烦公公带路。”她拿起药箱。
太监转身引路,边走边自我介绍:“咱家姓陈,是东宫的内侍总管。姑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咱家。”
“陈公公客气了。”
她拿起药箱,跟在太监身后。
父亲的事,她不会主动提。在这京城里,“石毅”两个字是禁忌,是罪臣的名字。
东宫比石柳鸢想象的要安静。
不是那种宁谧的安静,而是一种压抑的、焦灼的安静。回廊上站着的太监宫女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像是在等什么判决。
陈公公引她穿过几道回廊,一路小声交代:“殿下这毛病打小就有,每年入秋都要犯一回。可这回特别重,太医院的人守了五天五夜了,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太后急得不行,皇上也发了脾气。”
石柳鸢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她在边疆时就听说过,太子王瑾煜自幼体弱,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父亲生前在信中偶尔提过——不是明说,只是寥寥几句“太子近日身子尚可”“今日为太子诊脉,脉象平稳”。那时候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在家书中写这些,现在想来,大约是因为太子是他最用心的病人。
父亲对太子的病,花了真功夫。
可惜那本脉案,在父亲死后被太医院收走了。她从未见过。
“殿下,石姑娘到了。”
陈公公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石柳鸢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入。
殿内光线昏暗,帘帐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几个太医跪在角落里,面色灰败,像霜打的茄子。一个年轻男子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面色苍白,眼下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但他的眼神不是阴郁的。
即使病成这样,他的眼睛里还有一种少年人才有的光亮。王瑾煜今年二十岁,可他笑起来的样子,像是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明朗、干净,不带一丝阴霾。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石柳鸢身上。
“你就是边疆那个女军医?”他开口,声音沙哑,但语气不似病中之人那般消沉,反而带着几分好奇。
“民女柳娘,见过殿下。”她行了礼,报的是化名。
“柳娘?”王瑾煜念了一遍,笑道,“这名字倒是有意思。起来起来,别多礼了。”
他朝她招手,又咳嗽了两声,苦笑道:“本宫这身子,打小就不争气。每年入秋都要折腾一回,今年尤其厉害。太医院那帮人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副方子,一点用没有。你再不来,本宫就要被他们治死了。”
角落里跪着的太医们脸色更难看了,但谁也不敢吭声。
石柳鸢没有接话,上前跪坐在榻边,取出脉枕。她的手指搭上王瑾煜的手腕,凝神片刻。
王瑾煜也不催她,就靠在枕上,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你在边疆待了多久?”他忽然问。
“两年。”
“两年?”王瑾煜有些惊讶,“你一个女子,在那种地方待得住?”
“病人在哪儿,民女就在哪儿。”
王瑾煜笑了。那笑容干净爽朗,不像一个久病之人,倒像个在屋里闷久了的少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有趣的人。
“有意思。本宫听说你救了不少人,边疆的将士都叫你神医娘子?”
“那是将士们抬爱。民女不敢当。”
“太医院的人可不会这么抬举你。”王瑾煜瞥了角落里一眼,那几个太医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他们只会说殿下洪福齐天、臣等无能——本宫听了五天了,耳朵都起茧子了。”
石柳鸢收回手,眉头微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