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淮祁把雪莲收回包袱,神色如常:“劳驾,换壶新茶。”
掌柜愣住——这人,怎么还有心思喝茶?
新茶端上来,掌柜亲自伺候,话也多了起来——大约是方才受了惊吓,需要说说话来缓解。
“客官是外地人,不知我们玄凕的苦啊。”掌柜叹气,“自打先帝去了,只有年迈的太后,小皇子年纪小,朝中无人做主……齐国那边三天两头来借粮,其实就是抢。禁军?那是齐国人帮着训练的,穿的还是玄凕的军服,干的却是齐国人的活。”
楚淮祁握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先帝……是怎么去的?”
“病死的。”掌柜压低声音,“可有人说,是被人下了慢性毒。先皇后走的时候,他就垮了一半,后来听说大皇子意外身亡,更是……唉,好好一个国,就这么散了。”
“大皇子?”楚淮祁心跳漏了一拍。
“是啊,据说小时候落水死的。先皇后为此哭坏了身子,后来生了小皇子,没几年也走了。”掌柜抹了抹眼角,“可怜小皇子,今年才十五六岁吧?听说身子也不好,全靠几个老臣撑着。”
楚淮祁沉默良久,问:“大皇子……叫什么?”
掌柜想了想:“这倒不清楚,先帝在世时很少提,怕勾起伤心事。只知道……据说那孩子生下来时,先帝赐了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个璟字。后来那孩子死了,玉佩也找不着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几个乞丐围在一起,似乎在争抢什么东西。
一个老乞丐被推倒在地,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纸。另几个人去抢,嘴里骂着:“老不死的,那画像能当饭吃?”
楚淮祁起身,走到门口。老乞丐已被打得满脸是血,却仍护着那张纸。
他蹲下身,递过去一块干粮。老乞丐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老人家,这画的是什么?”
老乞丐颤抖着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是一幅粗糙的画像,画的是一个年轻妇人,眉眼温柔,抱着一个婴儿。
“这……这是先皇后!”掌柜惊呼,“当年发过画像,让百姓供奉……可那是十九年前的事了,你怎么还留着?”
老乞丐喃喃道:“先皇后救过我……那年我快饿死,是她赏了一碗粥……我就留着,留着……”
楚淮祁盯着那画像,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那眉眼,与他藏在怀中的那幅小像,一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干粮都给了老乞丐,起身回客栈内。
天色渐晚,楚淮祁结账准备离开。掌柜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客官,您打听这些……莫不是与玄凕有旧?”
楚淮祁摇头:“只是路过,好奇罢了。”
掌柜叹气:“也是,如今这地方,谁愿意沾边呢。不过客官,您若真是行商,我劝您一句——别往北走了,那边有齐国的矿场,抓人去挖矿,去了就回不来。”
楚淮祁点头:“多谢提醒。”
他上马,走出城门时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玄凕国的城墙破败不堪,城门洞开,几个乞丐蜷缩在墙角。
他想起方才老乞丐护着画像的模样,想起掌柜说起“大皇子”时的叹息,想起那血腥的一幕幕。
他勒紧缰绳,调转马头,向烬昭国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玄凕国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快马疾驰,夜风如刀。楚淮祁脑中却反复回响着掌柜的话——“大皇子落水而死”、“玉佩找不着了”、“先皇后抱着婴儿的画像”。
他伸手探入怀中,触到那块冰凉的玉佩。月光下,“璟”字清晰可见。
若我真是……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压了下去。不能信,不能急,需要更多证据。
可那个老乞丐护着画像的模样,却怎么也挥之不去。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受的苦,想起那个让他当牛做马的奸人.
若真是如此……
他猛地勒马,停在荒野中。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他仰头望天,月亮又大又圆。
恍惚间,脑海中浮现出一张面容——是她。边疆的月色下,她仰头问他:“将军可曾想过,打完仗后做什么?”
他当时没有回答。
此刻,荒野无人,他望着那轮明月,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苦涩。
若我真是……你还会认我么?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
良久,他重新策马,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