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柳鸢凝目远眺,只见道路尽头,铁骑如龙!当先一骑,骏马神骏,马背上一位少年将军,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玄甲映着雪光,意气风发,正是楚淮祈!
鲜艳的旌旗在苍穹下迎风飘扬,将士们的盔甲发出耀眼光泽,参差的刀剑挂在腰旁,贴地的马蹄发出沉重的隆隆巨响,以不可阻挡之势奔涌而来,扬起的尘土滚滚涌动。
石柳鸢看着那万众瞩目的少年将军,鲜衣怒马,英姿勃发,受尽爱戴。
再想到自己背负的血海深仇与隐姓埋名的挣扎,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复杂。
就在这时,她敏锐的双眼捕捉到一个细节——楚淮祈勒马、翻身下鞍的瞬间,他的左手极其自然地扶了一下剑鞘上端,一个微小到几乎被忽略的动作!
这个动作……与她记忆中,那位拂面剑客在收势时,一个几乎刻入骨髓的习惯性动作,何其相似!石柳鸢猛然一惊。
但随即被石絮莺的话打断:“阿姐快看!”
石絮莺兴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眼中闪着光,压低声音道,“这就是那位少年将军?果然名不虚传!鲜衣怒马少年时,一日看尽长安花。”
少年将军与拂面剑客会是同一人?石柳鸢心想: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百姓发起欢呼声,与马啼声交与一片。
楚淮祁下马,走近石兼面前行了一礼:“石都督,末将来迟了。”
石兼扶起楚淮祁,眼中泛起微微泪光,他道:“不碍事,平安归来便好。”
石峙柔跑向楚淮祁一把抱住:“楚哥哥,怎么现在才来啊,小柔好想你。”
楚淮祁温柔一笑抚摸石峙柔的头。
他抬头望见两个陌生的身影,石兼察觉到楚淮祁的目光,赶忙解释道:“这两位是卑职远房的侄女,也随着来恭迎。”
两姐妹向楚淮祁行了一礼,楚淮祁点头应下。
石兼招呼着楚淮祁道:“楚将军,府上已摆好恭宴请您移步。”
欢声笑语充斥整个都督府,人们在宴会中畅谈,大厅中央的舞者伴随着音乐的节奏翩翩起舞,琴声、话语声交织在一起,好不热闹。
石兼举杯敬楚淮祁,说:“卑职举办宴席,恭迎楚将军到来,定要吃得尽兴啊!”
楚淮祁有举起酒杯回道:“末将心领。”
石兼开心地大笑起来,声音爽朗而真诚:“好,各位也要吃好喝好!”
石絮莺侧过身,凑到石柳鸢耳边低声道:“阿姐,这就是楚将军啊,我略有耳闻。”
她也抬起脑袋往他身边的几个大汉看去,压低声音道:“你瞧他那气质,相比之下,旁边那几位同在酣眠的驴骡一样,这差距,就像诗里说的玉树临风前,驴骡正酣眠呀!”
石絮莺说完掩口而笑,而她们这边的动静,也引来了楚淮祈亲卫的注意。
黄均挠挠头,对旁边兄弟嘀咕:“嘿,对面那穿杏黄袄子的小娘子,老冲咱们这边笑啥呢?”
有人打趣:“莫不是看上咱们哥几个谁了?”
黄均憨笑,脱口而出:“那还用说?肯定是咱们将军啊!将军这般人物,哪个小娘子不稀罕?”
石柳鸢为妹妹的话感到尴尬,她下意识地低头,这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头望去,只见主位上的楚淮祈,目光正扫过她们这边,那眼神并非责备或轻佻,而是带着一种将领特有的、不动声色的审视,平静而深邃。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黄均耳中:“黄均,慎言。”
黄均立刻挺直腰板,肃然应道:“是!将军!属下知错!”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退后一步。
因这插曲,楚淮祈的目光也在石柳鸢姐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石柳鸢迅速垂下眼帘,楚淮祈也只是微微颔首,便移开视线,继续与石兼交谈。
这短暂的交汇,无关将军与医女的身份,更像是一种纯粹的目光触碰,带着一丝探究与微妙的张力。
石絮莺也注意到了姐姐的异样,偷偷用手肘碰了碰她,露出促狭的笑容。
石柳鸢对上妹妹戏谑的目光,只能回以一个略带无奈的、勉强镇定的微笑。
亥时,宴尽人散,喧嚣褪去,唯余风雪叩窗,都督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封裳嫣正与楚淮祈对着边疆舆图,低声商议军情要务,面色凝重。
石柳鸢与石絮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小院,石絮莺沾枕即眠,石柳鸢却毫无睡意。
拜师艰难,剑道初窥门径,但前路漫漫,复仇的火焰和那份“不问出处”的认可,如同两根燃烧的薪柴,支撑着她。
她悄然走到院中积雪的空地,再次抽出那柄未开锋的铁剑,手臂的酸痛尚未消退,虎口的伤处被冷风一激,钻心地疼。
她咬紧牙关,用布条将手掌与剑柄缠得更紧,在刺骨的风雪中,一遍又一遍地挥剑,劈砍,格挡……动作依旧生涩,眼神却无比坚定。
石柳鸢推开房门,意外发现门口放着一个食盒,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清粥小菜。
她抬眼望去,只见廊柱后,石峙柔正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又期待地看着她。
见石柳鸢望来,她像受惊的小鹿般立刻缩了回去,石柳鸢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她提起食盒,对着廊柱的方向,轻轻颔首,露出一个极淡却真诚的微笑。
廊柱后,石峙柔捂着怦怦跳的心口,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这是她“知错”后笨拙的示好,也是冰冷关系开始融化的第一缕暖意。
时间推进……
在石柳鸢跟随拂面剑客习剑一段时间,终于能勉强格挡住他随手挥出的树枝后。
某个风雪渐歇的黄昏,练剑结束。
石柳鸢看着师父收剑时那融入天地的沉静姿态,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惑:“大侠……战场上的剑,与江湖上的剑,可有不同?”
剑客沉默片刻,用树枝在地上划出一道凌厉的直线:“江湖之剑,求快、求诡、求胜己,战场之剑……” 他顿了顿,树枝在直线旁划出一个圆环:“……求稳、求势、求护身后之人,心法不同。”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石柳鸢心上。
复仇的剑,该是快意恩仇的江湖之剑?可她的仇人,却盘踞在那最讲“势”与“稳”的朝堂宫廷!这矛盾让她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她的路,究竟该如何走?
隔日,石柳鸢照常在街边支起简易医摊。
恰逢楚淮祈带亲卫巡视城防路过,几个顽童追逐打闹,其中一个脚下打滑,尖叫着直直撞向楚淮祈的马蹄!
电光火石间,离得最近的石柳鸢几乎是本能地扑了出去!她一把拽住孩子的后领,猛地向后一带,同时脚下步伐交错,身体以一个卸力的姿态顺势旋转半圈——正是拂面剑客近日所授,用于化解冲击的基础身法。
孩子被她险险拉开,跌坐在雪地上哇哇大哭。
楚淮祈猛地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人立!他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石柳鸢扶稳孩子的手和那尚未完全收势的步法——那绝非普通闺阁女子或寻常医女能有的反应和动作。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精准,大步走到惊魂未定的石柳鸢面前。
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节性关切,拱手道:“多谢姑娘援手,这孩子方能无恙。” 声音沉稳,听不出波澜,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仔细捕捉着石柳鸢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石柳鸢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和因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的手臂,低头屈膝行礼,声音尽量平稳:“将军言重,举手之劳,孩子无事便好。”
楚淮祈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刻意维持的平静姿态,以及那略显僵硬却极力掩饰的手臂,心中的疑窦更深。
这个石都督的侄女,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无形的距离:“姑娘好身手,反应迅捷。石都督府上,倒是藏龙卧虎。”
这是两人在“将军”与“医女”身份下的第一次实质交集,平静的对话下,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