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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风雪将军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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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夜后,冬雨飘飘袭来,寒风刺骨,断断续续的哭声向院子里传来。

“唉呀,小姐您莫要伤心了,已泣之半日。”丫鬟萶涟手足无措,看着自家小姐石峙柔伏在妆奁前,肩膀一耸一耸,回来便哭个不停,问也问不出缘由,只能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安抚。

不知哪句话又触动了心弦,石峙柔的哭声陡然拔高,仿佛要将满腔委屈都倾泻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沙沙——冉冉——”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闺房门口骤然放缓。

一声轻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休要再哭!整座府邸都听得你嚎啕,成何体统?”

石峙柔猛地噎住哭声,像只受惊的兔子,把满是泪痕的脸扭向一边,只剩下控制不住的抽噎,小肩膀一抖一抖。

石兼站在门口,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他缓步走近,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长,弯腰,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的素帕,动作带着几分生疏的温柔,轻轻擦拭女儿脸上的狼狈。

石峙柔下意识地偏头躲闪,依旧紧抿着唇,倔强地一言不发。

石兼收回手,不再勉强,语调放缓,带着疲惫与深藏的愧疚:“小柔儿……爹娘常年戍边,对你的管教疏忽了,没能陪伴你成长,是阿帕的错。”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你常与城中那些官家小姐玩耍,她们的言行举止,难免……影响了你。”

这话却像火星溅入油锅,石峙柔猛地抬头,眼中怒火燃烧:“那事与她们何干?!”

“好,”石兼眼神骤然严肃,如鹰隼般锁定她:“那你倒说说,为何独独针对你两位堂姐,处处刁难,让她们难堪?”

石峙柔被那目光刺得一缩,心头慌了几分,支吾道:“是……是因为……阿帕好不容易回家,看都没看小柔一眼,就……就去关心她们了!”说到后面,委屈又占了上风,声音也大了些。

石兼眼中的光黯淡下去,声音低沉:“当真只是如此?无人……在你耳边说过什么?”

石峙柔的嘴唇抿得更紧,眼神飘忽,又是一阵沉默。

石兼了然,替她说了:“在你阿帕心中,你原是个爽朗大方的好孩子,可你看看自己做的事?初次见面便不分青红皂白,给堂姐乱起绰号,当众下脸子。”

石峙柔脸上闪过一丝愧色,小声辩解:“起先……起先确是我不对,可……可阿帕刚回家就要走,都没和小柔说句话!我气阿帕也是真,误会也是真!后来……我跟芸琪诉苦……”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芸琪?”石兼眉头紧锁,“她说什么了?”

石峙柔嗫嚅道:“她说……说阿帕不要小柔了……要认堂姐做女儿……所以我才……”她越说声音越小。

“糊涂!”石兼厉声打断,随即又压下火气,语重心长:“小柔儿,你怎可轻信外人挑拨,质疑阿帕对你的心?你是阿帕的亲骨肉,岂有不疼惜之理?”

他语气转沉:“你两位堂姐的阿爹,被朝中奸佞构陷,含冤惨死!她们失了依靠,无亲无故,才千里迢迢来投奔叔父,求一条生路,我身为叔父,照料兄长遗孤,责无旁贷!她们自幼与祖母相依为命,祖母怜惜,亦是人之常情。你如此不知轻重,任性妄为,实在令人心寒!”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石峙柔心上:“昨日你竟敢将她们抛在闹市,可知有多凶险?她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心中惶恐,你可知晓?这世道人心叵测,若她们真被歹人掳去,两个弱女子,如何反抗?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石峙柔听着父亲描绘的可怕景象,再想起自己所为,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眼泪又涌了上来:“我……我知错了……对不起,阿帕……”

石兼看着她真心悔悟的样子,心中酸涩,面上却不显:“这声对不起,不该对我说,禁足半月,静心思过,何时真正明白阿帕今日之言,何时再出来。”说完,他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转身离去。

石兼走后,石峙柔呆坐良久,羞愧与后怕交织。

她挣扎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蹑手蹑脚地跑到两姐妹暂住的小院外,手刚抬起欲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满是担忧与迷茫,谈论着边疆的苦寒与未来的不安。

石峙柔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放下。

门缝里透出的微光和细语,让她心头第一次对这两位“抢走”阿帕关注的堂姐,生出了一丝陌生的触动。

她咬着唇,默默退开,决心要做点什么弥补。

天蒙亮,风雪似乎又大了些。

水榭连廊下,风裹挟着雪粒子在结冰的池塘打旋儿。

满天飞雪,石柳鸢身着一袭紫绡翠纹裙,朵朵海棠开满群踞,身披素绵织镶银披风,玉颜仅略施柳眉,她步伐轻盈踏于雪地间,宛如凌霜傲雪的寒梅。

“大小姐,又出去啊?”身后传来安土带着浓浓困意的声音。“

石柳鸢闻声回头,露出一抹略显疲惫却温和的笑容:“嗯,过段时间再开诊,昨夜……睡得可好?”她巧妙地掩饰了自己通宵练剑的事实。

昨日,那拂面剑客惊鸿一瞥的剑招在她脑海中反复推演。

归家后,她不顾疲乏,立刻寻了僻静处练习,生疏、僵硬、失败接踵而至,手臂酸麻,虎口被粗糙的剑柄磨得生疼。

她紧牙关,用布条缠紧手掌,一遍,又一遍,直到深夜,眼前阵阵发黑,四肢百骸都叫嚣着酸痛。

然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剑意,终于在无数次失败后被她艰难地捕捉到了一点痕迹。

按照约定,石柳鸢旧地重游,寺庙之中古树参天,青石板上满是青苔,偶有一阵风吹来,发出簌簌声响,檐角上悬挂的青铜铃铛颤动。

她走向剑客的居处,只见那抹熟悉的雪白身影已静立于覆雪的老树下。

斗笠遮颜,白袍不染尘埃,孑然独立于苍茫天地间,带着拒人千里的孤寂。

晨光刺破云层,万缕金辉洒落。

一道轻盈的身影,带着些许初学者的滞涩从旁边的矮树跃下,落地时微微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墨色柳眉下,双眸却亮得惊人:“时辰已至,请前辈考校。”

“好。”少年声音清冽,如碎玉投冰,“随我来。”

两人行至庙后一片开阔的雪地。少年言简意赅:“开始。”

石柳鸢顶着彻骨的寒意和身体的极度疲惫,深吸一口气,凝神回忆。

她笨拙地在地上划出昨夜领悟的剑路痕迹,动作滞涩,毫无美感,唯有那双专注的眼眸,闪烁着近乎执拗的光芒。

突然,少年动了!一根枯枝如毒蛇吐信,带着破空之声直刺她咽喉!石柳鸢大惊失色,狼狈不堪地格挡闪避,毫无章法,被逼得连连后退,跌倒在雪地里,狼狈万分。

就在那枯枝即将点中她眉心的一刹那,强烈的求生欲压倒了一切!她几乎是凭着本能,身体以一个极其别扭却有效的角度猛地一扭,手中无形的“剑”下意识地向上斜撩——那一瞬间爆发出的,不再是模仿的剑招,而是一种纯粹的、玉石俱焚般的“意”!

枯枝在离她眉心寸许处停住。

少年斗笠下的目光微凝,这狼狈不堪的爆发,这源自本能、未经雕琢的狠劲与韧性……竟让他恍惚看到了当年那个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自己。

起来吧。”少年收回了枯枝,声音听不出情绪,“日后酉时三刻,此地。”话出口,他自己也有一瞬的意外。

收徒?牵扯?这些都不该有。

或许……只是在这冰冷的边地,看到一株同样在石缝中挣扎求生的野草,一时动了恻隐?他想看看,这株草,能在这世道的风雪里,挣扎到何种地步。

他补充道:“无需拜师礼,习武便是。”

石柳鸢心中微动:果真高人风范,不拘俗礼。

她眸中带着一丝谨慎的探寻,问道:“前辈……不问徒儿出身来历?”

“吾授剑,不问出处。”少年声音淡漠,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于是,在边疆呼啸的风雪中,在黄昏寂寥的石林间,这位神秘的拂面剑客,成了石柳鸢口中唯一的“师父”。

他看着她从连握剑姿势都僵硬别扭,到能勉强格挡住他随手挥出的树枝,沉默地观察着这株野草在石缝中艰难伸展的姿态。

……

翌日,大雪纷纷,原野苍茫,让人感到一股肃杀而又神秘的雪意。

全城百姓夹道相迎,翘首以盼,石峙柔一扫昨日阴霾,小脸上满是雀跃,拉着石兼的衣袖摇晃:“阿帕!楚哥哥总算来了!柔儿好想他!”

石兼拍拍女儿的手,望向城门方向,眼中亦有欣慰与凝重:“是啊,比预计迟了几日,想是途中遇事耽搁了。”

一旁的封裳嫣沉稳接道:“军务繁杂,耽搁几日也是常事。”

石柳鸢静静站在人群稍后处,裹紧了披风,风雪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掩去了她眼底的复杂思绪。

远处,一名斥候快马奔来,兴奋地冲到石兼面前,眉飞色舞:“都督!楚将军仪仗已至五里外!”

大地开始传来沉闷的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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