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石柳鸢在叔父石兼的安排下,带着妹妹石絮莺去参观一个刚抵达边疆、规模颇大的西域商队驻地。
石兼作为边疆负责商贸与接待的官员,既有公务在身,也想让经历丧父之痛、远道而来的侄女们散散心,感受边疆不同于京城的活力。
石兼爽朗道:“衔燕,阿莺,此地货物新奇,你们随意看看。若有合心意的,只管告诉叔父。”他深知侄女们懂事,特意补充:“莫要推辞,叔父这点心意还是有的。”
石柳鸢温和婉拒:“叔父好意心领,我们看看便好,不必破费。”
石兼佯装不悦:“一家人何言破费?给你们买点小玩意儿,天经地义!”
石絮莺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热闹的集市,挽住姐姐的手臂轻晃:“阿姐,叔父一片心意嘛!”
见叔父神色坚持,石柳鸢不忍拂其意,含笑应下:“那衔燕和阿莺就多谢叔父了。”
石兼这才展颜,叮嘱几句后便匆匆走向商队主事处处理公务。
商队驻地人声鼎沸,充满异域风情:高大的骆驼驮着沉重的货箱,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料气息,色彩斑斓的地毯与挂毯铺陈开来,奇特的乐器奏响着陌生的旋律。
石絮莺像只小蝴蝶,直奔飘着食物香气和摆放着各色调料、食材的摊位。
石柳鸢则被药材摊吸引,目光精准地落在一种暗红色、形态奇特的藤蔓上——正是医书中记载、极难获取的西域奇草“火绒藤”,对边疆肆虐的寒症有奇效。
她正凝神观察其成色,犹豫着是否询问这昂贵的异域药材时,一个带着慵懒笑意、口音独特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姑娘好眼力。这‘赤焰草’可是翻越‘火焰山’才采得的宝贝。性子烈得很,用好了是救命仙丹,用岔了嘛……”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便是穿肠毒药。”
石柳鸢侧首,见来人是商队主人赫连霍奇,他衣着华贵,气度从容,脸上挂着商人精明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察人心。
她心中微凛,面上却保持平静:“公子识得此药?医书上称其为‘火绒藤’,性大热,需配伍中和方能发挥其效,不至伤人。”
赫连霍奇挑眉,笑容更深:“哦?姑娘竟是行家!失敬失敬,在下赫连霍奇,这商队的主事,姑娘如何称呼?”他顺势拿起那株药草:“不错,此物霸道,不过,若辅以‘雪魄莲’的寒露调和,便能化刚为柔,专克深入骨髓的寒毒,可惜雪魄莲生长在极寒雪峰,更难寻觅。”
石柳鸢眼睛一亮,这正是她苦思冥想、完善父亲遗留药方所需的关键配伍!她强压下激动,谨慎回应:“小女石柳鸢,略懂些皮毛,公子对药材如此精通,想必商队中奇珍不少。”
赫连霍奇爽朗一笑:“石姑娘过奖,混口饭吃,走南闯北,见识过些奇花异草罢了,姑娘若对这些感兴趣,随时欢迎来我帐中看看,我这儿还有些压箱底的宝贝,或许对姑娘有用。”
他递上一张精致的羊皮名帖,边缘烫金,散发着淡淡的异域冷香:“姑娘若对这些感兴趣,可随时来‘驼铃客栈’寻我,敝处还有些压箱底的宝贝。”
这时,石絮莺捧着几包香料点心兴冲冲跑过来。
赫连霍奇立刻展现出亲和力,示意随从再拿些精致的西域甜点赠予她,态度随和风趣,瞬间赢得了石絮莺的好感。
石柳鸢看着妹妹无忧的笑容,又想到那可能存在的“雪魄莲”,对这位神秘商人的警惕中,不可避免地掺杂了强烈的好奇与需求——为了完善父亲的心血,为了救治可能的病患。
刚回到石府,一名亲兵便神色紧张地疾步上前,附在石兼耳边低语。
石兼脸色骤变,霍然起身就要走,却又猛地顿住,回头对姐妹二人急声叮嘱:“府中近日紧闭门户,无事莫要外出!我有要务处理!”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流星冲出府门,背影透着凝重。
没等姐妹俩接话,石兼就马不停蹄地往府外赶去。
石絮莺问道:“为何不能出去?”她看着石兼消失的背影,焦急道:“叔父急急忙忙的这是要去哪啊?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石柳鸢心中也升起不祥预感,但仍安抚妹妹:“叔父身负军职,或有紧急军情。我们静待消息,莫要添乱。”
翌日清晨,睡眼惺忪的小厮安土刚打开院门,忽听“嘭”一声闷响!一只体型不小的禽鸟直挺挺砸落在地,羽毛凌乱,溅开的血液竟是粘稠的墨黑色。
“啊——!”安土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指着地上尖叫:“死鸟……”
石柳鸢听到外面有动静,她出房查看,询问道:“怎么了?”
已赶到的石絮莺皱眉斥道:“慌什么!许是猎鹰打落的鸟雀罢了……”
安土仍旧大惊失色的模样,道:“血……”
石絮莺耐心耗尽,无语道:“怎么?没见过猪血、鸡血、羊血么,这也什么不同的!”她轻按安土的肩膀,笑道:“安土,你还是得多出去长长世面,别老是经不住吓。”
话音未落,她也看清了那诡异的黑血,脸色瞬间煞白,声音发颤:“这……这不是寻常的血!是……是黑的!”
“退后!”石柳鸢厉喝一声,同时已敏锐地嗅到空气中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臭。
她迅速以袖掩鼻,“捂住口鼻!速退!”
三人疾步退至廊下。安土惊魂未定,声音发抖:“姑……姑娘,这……这是怎么回事?”
石柳鸢紧锁眉头,目光锐利地盯着那只死鸟:“此鸟死状诡异,黑血腥腐,恐带疫毒!安土,速去取石灰、烈酒、厚布!絮莺,通知所有下人,紧闭各院,非必要不得走动,取水务必煮沸!此院暂时封禁!”她的指令清晰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府外突然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和兵甲碰撞声,伴随着士兵嘶哑的呼喊:“全城戒严!各户闭门!不得外出!违令者斩!”喊声在死寂的街道上回荡。
不多时,府门被急促拍响。
是石兼回来了,他戴着厚实的布巾蒙住口鼻,神色疲惫而严峻,看到姐妹俩无恙,才稍松口气:“你们没事就好!”
石柳鸢指向刚被下人小心翼翼包裹抬走的死鸟:“叔父,方才院中突落死鸟,血呈墨黑,腥腐异常,侄女疑其带疫。”
石絮莺补充道:“是啊叔父,吓死人了!外面那些兵喊的瘟疫……”
石兼沉重地点点头,眼中满是血丝:“城中……爆发了恶疫!来势汹汹,源头不明,染者高烧呕黑血,病势急转直下,军中医署已人满为患,死亡……甚众。”他疲惫地揉着眉心:“本想瞒着你们,免你们担惊受怕,可如今情势……已非我所能控。”他语气中充满了无力感。
“阿帕——!”小女儿石峙柔哭喊着扑进石兼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屋顶上……好大的响声……掉东西下来……柔儿怕!”
石兼连忙蹲下,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轻拍她的背,声音沙哑却温柔:“柔儿不怕,阿帕回来了,阿帕在呢,没事了,没事了……”这铁汉柔情的瞬间,更衬得瘟疫阴影下的沉重。
石柳鸢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石兼:“叔父,让我去医署帮忙。”
石兼断然拒绝:“胡闹!你一介弱女子,那疫病凶险万分,沾之即死!军中自有医官处置!”
石柳鸢毫不退缩,目光如炬,直视石兼,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叔父!侄女通晓医术,绝非纸上谈兵!况且女子未必就是弱,叔母亦是女子,不也披甲执锐,护一方安宁?此刻人命关天,岂能因男女之别、安危之虑而袖手旁观?”
石兼语气放缓:“叔父知你会医术,可倘若你要是有什么闪失,我怎么跟你爹交代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