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卯时,如极夜般的黑洞,不见得天上的繁星,反而多了些迷茫。
不知晓的人啊,还一味觉着,离天亮尚有好大断时辰呢……
本年隆冬比往年冷,行走的车队越往西洲,就越发寒风刺骨。
今年的寒气格外砭骨,车队越是西行,那风便似淬了冰的刀子,割得人皮肉生疼。
石柳鸢记不清是第几次在颠簸与酷寒中冻醒,身旁的石絮莺却裹着那条唯一的、仅够覆住一人的旧绒毯,睡得小脸红扑扑,呼吸匀长。
若非如此,这一路的风霜,妹妹怕是难以这般安稳罢石柳鸢拢了拢单薄的衣襟,望着车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心头亦是沉甸甸一片,父亲的冤屈、前路的未知,远比这严寒更刺骨。
“吁——!”车夫一声低喝,马蹄顿止。
车厢内的石柳鸢微惊,小心地探身推开一条门缝,压低了嗓音问:“车夫,怎地停了?” 夜深人静,她这气音在寒风里显得格外飘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车辕上,一个面相喜庆的胖汉子正仰头灌水,猛不丁被这幽魂似的声音一激,“噗——!” 一口水全喷了出来,呛得惊天动地,脸涨得通红。
石柳鸢一惊,忙不迭探身去拍他的背,手下失了轻重。
“哎哟!小姐……轻、轻点……咳咳咳……” 胖子疼得龇牙咧嘴,又怕惊扰旁人,只得压着嗓子哀嚎,连连摆手告饶。
石柳鸢赧然收手,歉然道:“实在对不住,方才吓着你了。” 脸上泛起一丝尴尬,眼底却难掩连日奔波的倦色。
胖子好不容易顺过气,揉着后背,挤出个憨厚的笑:“小姐甭担心,俺们跑惯了这路,隔五个时辰就得歇歇马脚力,您再忍忍,西洲严城就在前头啦!” 言语间带着种朴实的傻气,却奇异地让人心安。
石柳鸢轻应一声“好”,缩回车厢。这胖子的憨直倒让她紧绷的心弦略松了一分。
她重新望向窗外,对即将抵达的严城——那片父亲口中曾提及却从未踏足的边疆,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好奇中交织着警惕,如同暗夜里摸索前行的幼兽。
胖子面漏出小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笑容,憨厚道:“小姐不必担忧,俺们做这行的都是隔五个时辰,体息一次,这才停下马车来。”
……
过半柱香的时辰,抵达严城。
今日天气,阴而冷,满天乌云密布,天却还是那么亮堂,虽说比往年寒冷,但亮得也比往年快,透着股说不清的异样。
石柳鸢早已醒来,扒着车窗,新奇地打量着这座边陲重镇。
寅时刚过,街道上竟已是人影憧憧,喧嚣鼎沸。叫卖声、车马声、谈笑声混杂一处,扑面而来的是与京都截然不同的、粗粝而旺盛的生机。
映入眼帘的多是敦实的土墙屋舍,间或也有几座形制熟悉的砖瓦小楼。
街道宽阔,建筑布局透着股抵御风沙的坚实感,与京都的精致婉约大相径庭,城外,隐约可见黄沙漫卷,如脱缰野马在荒原奔腾。
或许是自然环境的原故,这儿的人们皮肤有些干燥,脸旁呦红呦红的,男子身形魁梧,目光如沙漠雄鹰般锐利坚毅。
女子身段高挑健美,面容明艳如戈壁骄阳下的野花,眼神清澈而充满力量。
西洲边疆的百姓们纷纷向长列的马车队投来目光,脸上挂起天真朴实的笑容
“快看,是都督府的马车!” 有孩童眼尖,指着车队喊道。“
街坊邻里纷纷投来目光,脸上绽开淳朴热情的笑容,向着打头的马车挥手致意:“石都督回来啦!”
石柳鸢掀开车帘一角,看到叔父石兼已探出身,朗声与众人寒暄。
那些笑容毫无机心,纯粹而温暖,带着边地特有的爽朗,竟让她心头微微一暖,他们的脸上的笑容总是那么纯粹和天真,没有任何的束缚和限制,它们能够传递出一种无忧无虑,轻松自在的感觉,让人们情不自禁地受到感染。
“吁——” 马车终于在一座门楣高阔、气象肃穆的府邸前稳稳停住,门楣上悬着“石府”匾额,透着一股武将之家的硬朗。
石柳鸢先步下车辕,她生得清灵,螓首蛾眉,目若秋水,仿佛一尊漂亮的小玉观音,她姿态楚楚,明眸皓齿间行的却是云淡风轻之态。
“阿帕,你可算回来了!”
一声清脆娇呼打破沉寂,随着女孩走的越近,石柳鸢也才看清了她的脸,一个约莫十岁、梳着一个简单双髻的女孩,在发髻两边插了一根亮色银钗。
银钗尾部绽放着一朵小巧的秋海棠,瞬问在那沉色中点亮了一抹鲜亮,搭配起来颇为动人。
女孩仰起小脸,圆溜溜的大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她控诉:“阿帕,你都不晓得,你走了这些天,阿柔想你想得都吃不下饭,都瘦了!” 那故作委屈的小模样,带着股奶凶的可爱劲儿。
石兼哈哈大笑,宠溺地捏了捏女儿肉嘟嘟的脸颊:“瘦了?阿帕瞧着,我们阿柔这小脸可是圆润了不少,这脸皮嘛……”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也跟着厚实了些!”
“阿帕,你就知道说我。”石峙柔跺跺脚,小手紧紧握住拳头。
她扭过头,目光扫过车旁的石絮莺,小脸瞬间绷紧,眉头拧成了疙瘩,指着石絮莺质问石兼:“好啊,阿帕!你出一趟远门,还带回个小娘了?”
那软萌娇憨霎时褪去,换上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家里那个还不够你烦的吗?” 她瞪着石絮莺,又恶狠狠地剜了石柳鸢一眼:“不得了啊,还带个丫头?阿帕你是心太大,还是早忘了阿妈和我了!”
石絮莺被这突如其来的污蔑气得柳眉倒竖:“你!你个野丫头,满嘴胡吣!”
石兼脸色一沉,刚要开口解释,却被石峙柔气呼呼地一把推开。
石柳鸢并未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石峙柔,她比石峙柔高出半头,那份沉静的气度无形中便压住了对方的张狂。
石峙柔自是不服输,被人这么一盯,还是忍不住教唆:“我奉劝你们一句,这不是你们这些焦皮嫩肉的小娘子承受得住的,所以赶紧收拾包裹离开吧!”
当石峙柔挑衅的目光再次射来时,石柳鸢缓缓抬眸,解释道:“我们是你堂姐,关于离不离开,你说的可不算。”
阴云遮住了少女的眼睫,打下细碎的阴影,衬得她的乌眸越发暗淡,双眸不似往常灵动,如一潭死水。
那种眼神一丝情感波澜,冰冷的视线刺痛她的心灵,石峙柔嚣张的气焰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
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小嘴微张,那些准备好的刻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眼中第一次闪过惊惶和无措,像只受惊的小兽,下意识地缩回石兼身后寻求庇护。
一旁的石兼也被侄女这瞬间流露的眼神震住,他心头一揪,不禁想起兄长石毅的噩耗。
“阿柔!放肆!” 石兼厉声呵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口出恶言,目无尊长,罚抄《女诫》十遍!立刻向你两位堂姐赔礼!” 他加重了“堂姐”二字。
石峙柔被父亲的疾言厉色吓住,又慑于石柳鸢那冰冷的眼神,她还是头一次跟人道歉,瘪着嘴,扭扭捏捏地挪到石柳鸢姐妹面前,声音细若蚊蚋:“……对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