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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风雪辞京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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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回笼,当石柳鸢回过神时,石毅的棺材己放入土埋葬。

凛冽的寒风席卷苍茫大地,一株株老树疯狂地摇曳,尖锐的呼啸声不绝于耳,鹅毛般的大雪随风乱舞,交织成铺天盖地的雪幕。

石柳鸢兀立在坟前,刺骨的寒意穿透衣衫,却远不及心底的冰冷。她望着新起的坟茔,声音低沉而缥缈,仿佛说给九泉之下的父亲,也似说给自己听:“人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前暮同为父女,今朝隔幽冥,愿爹,一路走好。”

言罢,她缓缓跪下,行完最后的叩拜之礼。

石絮莺亦随之跪倒,行礼毕,紧紧握住姐姐的手,眼中含泪,声音哽咽:“爹爹如今化作阴间一缕幽魂,愿爹爹在阴间一切安好,再无悲哀。”

此时,石兼走到坟前停下,望着墓碑,脸上刻满痛惜与愤怒:“多年未见,未料兄弟重逢,竟是以这般光景重逢,那毒妇……好狠的心肠!”提及贵妃,他胸膛起伏,怒意难平。

石柳鸢站起身,风雪吹拂着她的发丝,那双曾在药谷中映过晨露与药草的眸子,此刻凝着化不开的寒冰:"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若苍天无眼,这报应,便由我亲手奉还!”

石兼闻言大惊,急切劝阻:“衔燕,你千万不可犯傻!那太妃位高权重,心狠手辣,绝非你我如今能撼动。”他深知宫廷倾轧的残酷,绝不愿兄长的血脉再遭毒手。

石絮莺更是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抱住石柳鸢的手臂,带着哭腔哀求:“阿姐!那女人是该死!可你不能……不能去送死啊!爹爹走了,絮莺只有你了!你若再出事,我该怎么办?”

石柳鸢感受到妹妹的恐惧和叔父的焦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恨意,轻轻拍了拍石絮莺的肩膀,目光转向石兼,语气带着一种刻骨的冷静:“叔父放心,絮莺莫怕,我不会鲁莽行事,但……我会等待时机。”

……

林间鸟声响彻整片山谷,一缕缕阳光穿梭在绿荫中,石毅的后事已毕,众人行至林间岔路停下。

石兼看着眼前这对失去依靠的侄女,声音诚恳而坚定:“随我去边疆吧,那里虽风沙漫天,不及京城繁华,但终归是个安身立命之所,有瓦遮头,有家可归。。”

石柳鸢微微颔首,露出一丝苍白的笑意。

她自记事起基本未离开过药谷,这里的每一株药草、每一道溪流都刻在骨血里。可如今,父亲惨死,药谷已不再是能庇护她们的港湾。

她想要报仇,她已经给药谷的人送信,她要离开了……而,石絮莺不能回到药谷,若是药谷暴露,终是违背了规矩。

“实不相瞒,”石兼继续道,“兄长出事前,曾紧急传信于我,托我好生照看你们,当时我还疑惑,如今……全都明白了,以那贵妃的狠毒心性,绝不会轻易放过知情人,我在边疆戍守多年,薄有功勋,尚有能力护你们周全。但……为了更保全一些,我会为你们隐藏身份。”

他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从今往后,不必忧心飘零无依,我的家,就是你们的家!”

他与哥哥石毅一直保持书信联系,知道了哥哥在学医并已成家,但悬济谷的规矩和路途遥远,相聚极少。

石毅入宫为太医后,联系可能因宫廷规矩变得更谨慎。

石兼对外宣称,姐妹俩是自己早年在京城任职时的同僚“宋文清”的女儿。宋文清因弹劾权贵被罢官,不久前病逝于江南,临终前托孤于石兼。

因家乡遭水患,家产尽毁,姐妹俩只得千里迢迢来边疆投奔“世伯”石兼。此身份极为隐秘,江南的那个村子几乎无一人幸存,若是有人查也无从查起。

……

而石柳鸢对这位叔父所知甚少,记忆里只有父亲偶尔的提及:叔父石兼,少年英才,曾高中探花,本欲悬壶济世,却最终弃医从文,踏入仕途。

然而,他性情耿直,目睹朝堂污浊,奸佞当道,愤而著文直斥其弊,触怒龙颜,被贬谪至苦寒边疆。

令人意外的是,他竟在那片被视为不毛之地的边陲,将政务治理得井井有条,民生日渐安定,军备亦有所整肃。

皇帝虽惜其才,复其总兵官之职,却始终心存忌惮,将其牢牢钉在远离权力中心的边疆。

石柳鸢深知朝堂险恶,父亲石毅的遭遇便是血淋淋的印证,而父亲被迫入宫,源于多年前那场改变命运的“偶遇”:

那年母亲尚在,身染奇疾,久治不愈,唯缺一味珍稀异常的药引方能救命,父亲遍寻古籍,跋山涉水,历经艰险,终于在一处传闻中的绝壁神庙之巅,寻得三株。

他怀揣着救妻的希望下山,疲惫却满怀期待,行至山腰,恰遇皇家浩荡仪仗上山祈福。

一位年幼的皇子突发急症,症状竟与家妻极其相似!随行太医束手无策,太监仆从乱作一团,呼救声凄惶。

旁边的太监与仆人乱成一团,慌张嘶喊呼救声凄惶绝望:“快来人啊!救救殿下!”

石毅本可绕行,但“以人为本,以德行医,精医重道,仁心惠世”的家训刻在骨血里。

身后几名太医慌忙上去诊断,手不停发颤,任如何诊救,皆无济于事,太医额头上直冒冷汗,大颗大颗汗珠直往下落。

他无法见死不救,上前查看,诊断结果令他心头一沉:确是同种奇症!他手中救命药草仅有三株,分量堪堪够救妻子,若分出一株……

惊险之余,某一处传来声音。

“我可一试。”石毅沉声道。

领头的太监狐疑地上下打量这个衣着简朴、风尘仆仆的“草民”:“你一介山野之人,可知救治的乃是当朝皇子?若有半分闪失,诛你九族!”

石毅神色不变,目光扫过那群束手无策的太医:“眼下情形,诸位可有更好良策?

太监语塞,他顿时不敢下其定夺,太医救不活是死,草民救不活是死,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他咬牙挥手:“快!让他试试!”

石毅仔细诊断,心头愈发沉重:确是同种奇症!且因皇子年幼,毒性尚未深入骨髓,尚有生机。

然而,他怀中救命药草仅有三株,分量堪堪够救妻子一人!若分出一株……

他忍痛取出一株自己千辛万苦得来的药引,辅以皇家携带的珍稀补药,凭借多年钻研此症的经验,竟真的稳住了太子的病情,使其转危为安。

小太子轻咳一声,缓缓睁开圆溜溜的大眼睛。

皇家众人顿时如释重负,看向石毅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敬畏——身患重病两年的太子,看遍名医皆言无救,竟被一个采药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领头太监将石毅拉到僻静处,纳头便拜,涕泪横流:“神医大恩!救了殿下,便是救了老奴一条贱命!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啊!”

石毅疲惫地将他扶起:“举手之劳,医者本分,公公不必如此。”

太监眼珠一转,凑近石毅,堆起谄媚笑容:“不知神医……可愿为朝廷效力?您救驾皇子,立下大功,老奴定在皇上面前为您美言,谋个太医令的前程,岂不强过在这山野奔波?”

石毅断然回绝:“公公美意心领,草民闲散惯了,并无入仕之心,只愿悬壶济世,浪迹江湖。”

太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化作更深的笑意,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调:“唉……神医这眼光,未免……短浅了些啊……”

他不再多言,吆喝着起驾回宫。

……

金碧辉煌的宫殿内,丝竹悦耳,美人舞姿曼妙,飘逸的裙摆随着舞步轻轻摆动,龙椅上的皇帝慵懒地抱着怀里的爱妃。

“太子的病……真有好转了?”皇帝漫不经心地问,眼睛却粘在怀中爱妃娇媚的脸上。欢声

阶下跪着的太监正是山中所遇那位,他连忙叩首,声音透着谄媚的喜气:“回陛下!千真万确!殿下吉人天相,已然转危为安!”

皇帝眼中闪烁着狎昵的光芒:“哦?何人如此本事?”

太监立刻爬前两步,脸上堆满夸张的敬佩:“回陛下,乃是一山中采药的草民!此人医术通神,真乃绝世高手!只用片刻功夫,几味草药,便将殿下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老奴斗胆想,若能将此人招揽入宫,担任太医,不仅可保陛下龙体安康,解您头疾之苦,更能福泽后宫娘娘们和各位殿下,实乃我朝之福啊!”

皇帝挑起怀中爱妃的下巴,笑问:“爱妃,你以为如何?”

那宠妃眼波流转,手指在皇帝胸口画着圈,娇声道:“臣妾觉得……这太监说得在理,有这等神医在宫里,陛下和姐妹们也能安心些不是?”

皇帝哈哈一笑,搂紧美人:“好!朕便依爱妃所言!”他大手一挥:“去办吧!瑞公公,看你找到神医的份上,当赏!”

瑞公公一个踉跄:“谢主隆恩,奴才遵旨!”太监心满意足,叩首告退。

……

数日后,太监带着一队宫廷侍卫,大张旗鼓地闯入石毅暂住居所。

尖细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

“圣旨到!石毅接旨——!”

石毅心头猛地一沉,在家人惊惶的目光中被侍卫按着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石氏毅,才德兼备,救驾皇子有功,医者仁心,堪为杏林典范,特赐封宫廷御医,赏白银五十两,锦缎五十匹,以示皇恩浩荡,钦此——!”

太监念完,把圣旨递到石毅手上,可他迟迟不动,太监弯腰,脸上挂着虚假的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扎进石毅耳中:

“石神医,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抗旨不遵……那是诛九族的重罪!您……可想清楚了?您这一家老小的性命,可都系于您一念之间呐!”

太监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威胁:“还不快叩谢皇恩!”

石毅猛地抬头,他目光扫过身后满脸恐惧担忧的妻女,牙关紧咬,几乎渗出血来。

他伸出颤抖的手,如同接过一道无形的沉重枷锁,声音嘶哑:“草民……石毅……谢主隆恩……陛下……万岁……”

老太监满意地笑了,踱步到他面前,故作亲热地拍拍他的肩膀:“石太医,您可算开窍了!老奴为了在皇上面前替您美言,可是费尽了心思啊!往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提携提携老奴啊!”说罢,带着人扬长而去。

在不明就里的外人看来,得此封赏,简直是祖坟冒青烟,可石毅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绝望。

当今天下,皇帝昏聩沉迷酒色,朝中大权被皇后与宦官把持,太子年幼,踏入这深宫,无异于投身虎狼之穴。

他心之所向,不过是悬壶济世,守着妻女与药谷,过那平平淡淡的安稳日子啊!

石毅临终前与家人断绝关系,核心目的就是保护家人和药谷不被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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