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絮莺若回谷,等于让父亲的牺牲白费,也彻底违背了药谷“避祸”的生存法则。
他终是违背了药谷的规矩,甚至已经做好今后的打算,他传信与药谷的妻女与谷主,药谷本就规矩严苛,石柳鸢也时常待与药谷,就算是出谷,也会习惯戴斗笠面纱,是悬济谷“低调行事”。
这也使京城无人见过她,如此制造一个“石柳鸢幼年病逝于随父行医途中”的假身份。
而石絮莺对医学兴趣不大,只学皮毛,她不喜欢那种与世隔绝、充满药味和规矩的生活。她会时不时借助谷中药农跑下山去,这使石府的陈伯有些印象。
思绪从沉重的回忆中抽离,石柳鸢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憋闷。
却不自觉走到了这处荒僻的江畔,江风沁凉,拂过石柳鸢松散的发髻。
她戴着素白面纱,只露出一双蒙着水雾的柳叶眼,眸底沉淀着连日来洗不掉的疲惫与恨意。
她抬眸,看见不远处的芦苇边,泊着一叶扁舟。
一人戴着旧斗笠,披着深灰色蓑衣,正静静持竿垂钓,身影几乎与暮色中的江岸融为一体。她心绪纷乱,未曾细辨,只当是待客的船夫,便径直走了过去,踩上微晃的船板。
“船夫,麻烦开船。”她声音有些飘忽,透着力竭后的沙哑,“去哪都行。”
那持竿的人明显一怔,握着钓竿的手顿了片刻。
他微微侧过脸,斗笠边缘垂下的旧纱网轻晃,遮住了大半面容。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见女子已自顾自在船头坐下,双手抱膝,目光空洞地望向茫茫江水,终究没有开口。
他默默收起钓竿,放入舱中,然后执起搁在一旁的木桨。动作略显生疏,却平稳地将小船划离了岸边。
水声哗啦,衬得四周愈发寂静。
石柳鸢望着被船桨搅碎的江中霞光,忽然低语,像是问人,又像是自问:“这水,能载人去再也回不来的地方么?”
划桨的手顿了顿。
斗笠下传来平静的男声,不似寻常船夫的粗嘎,反而清朗:“水只能载身,心若想回来,再远的水路也拦不住。”
石柳鸢微微一怔,望向那背影。
他依旧没有回头,像是对乘客的呢喃早已习惯,又像是对世间悲欢都保持着一段恰当的距离。小舟行至江心最开阔处,四面水天茫茫,远山成了淡淡的墨痕。
小舟滑入江心,四望空旷,他停下桨,任由船只轻轻漂浮。
“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混着水汽飘来,“你攥得太紧了。”
石柳鸢下意识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拳头紧握,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江上风大,拳头攥得再紧,也留不住温度。”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桨该怎么握,“不如松开手,让风从指缝过一过。冷是冷些,但指节不会僵,待会儿要靠岸,还能使得上力。”
他目光掠过远处山峦的轮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江风听:
“你看这江水,日夜不停地流,带走落花,带走枯叶,看似无情。可若你投一颗石子,那涟漪荡开又平息,水还是水,并不会为石子停留太久。”他顿了顿,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人有时不如学学这江水,让该过的流过,该沉的沉底。攥着痛楚不放,如同逆水行舟,耗尽了力气,也还在原处打转。”
石柳鸢心口猛地一窒。
这话太过平常,甚至算不上安慰。
可偏偏在此刻,像一颗无意投入她死水般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她从未想过的涟漪。
父亲教导的宽厚,母亲叮嘱的珍重,忽然穿过仇恨的迷雾,清晰地浮现出来。复仇是必须的,可若从此眼中只剩仇恨,她是否……也辜负了父亲给予她生命原本的期许?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空气。
那股灼烧肺腑的烈焰并未熄灭,却奇异地不再狂乱肆虐,而是缓缓沉淀下去,化作一种冰冷而坚硬的决心——不再是焚毁一切的野火,而是淬炼刀锋的寒铁。
良久,小船轻轻靠向一处无名浅滩。
石柳鸢起身,从腰间取出一小锭银子,俯身轻轻放在船舱内干燥的木板角落。
“叨扰了,多谢。”她低声道,语气虽仍带着沉重,却少了那份窒息的绝望。
戴斗笠的人依旧坐在船尾,没有动,也没有看那银子,只是斗笠微不可察地点了点,算是回应。
她踏上湿润的沙石地,走出几步,暮色已浓,江雾渐起。
她没有再回头。
小舟上,男子静坐片刻,方才伸手拾起那锭银子。
指尖摩挲过微凉的表面,他抬眼,望向女子身影消失的昏暗林径,斗笠下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看完一段再寻常不过的风景。
然后,他重新拿起那根钓竿,挂饵,甩线,姿态娴熟。小舟轻晃,如一片安静的叶子,重新漂回他原先垂钓的水域,继续他未完成的、一个人的闲暇。
仿佛方才那段意外的摆渡,从未发生。
石柳鸢穿过越来越暗的林子,面纱被夜露微微沾湿。
心头的重负并未消失,但一种更为清晰的路径,却在混沌中隐约浮现。她摸了摸怀中冰凉的匕首,又按了按心口。
江上那陌生钓者无意间的一席话,像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却吹散了她眼前的些许迷雾。前路依旧艰难,但至少在此刻,她知道自己需要先走出这片情绪的泥沼,才能看清复仇该去的方向。
这就足够了。
一次萍水相逢,几句无心之言,于她,于他,都只是漫长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瞥。明日,她依旧是那个背负血仇的石柳鸢。
而他,或许仍是那个在江边静静垂钓、与世无争的陌生人。
……
翌日,他们乘着马车起程,姐妹两人同坐一辆,石絮莺好奇地掀开车帘一角向外张望了一会儿,放下帘子,凑近石柳鸢问:“阿姐,你可知叔父家里都有些什么人吗?”
柳鸢这一路心绪纷乱,倒未曾细想这些,被妹妹一问,才努力回忆父亲偶尔的提及:
“我听爹说过叔父家有一对兄妹,夫人是一名将军,还有一位妾室。”
又努力回想着:“那兄长似乎从小身体便不好,经爹配药一段时日,只知有了好转,之后就未闻了。”
姐妹俩又闲聊了几句路途见闻,石絮莺毕竟年纪小,连日悲伤加上车马劳顿,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渐渐沉重,靠在车厢壁上沉沉睡去。
石柳鸢却毫无睡意。
车内的空气沉闷得令人心慌,她轻轻推开身侧的车窗,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涌入,吹散了些许烦闷,却也让她更清醒地意识到失去父亲的痛楚与肩上的血仇。
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萧瑟冬景,怔怔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冷风灌入,惊醒了熟睡的石絮莺。她迷迷糊糊地嘟囔着:“好冷……”转头看见石柳鸢开着窗在发呆,小脸上立刻浮现担忧。
她以为姐姐又在思念父亲,连忙挪过去,用自己的小手包裹住姐姐冰凉的手指:“阿姐,又想爹爹了?天这么冷,开着窗会冻病的,爹爹在天上看着,又要心疼了,快关上吧。”
石柳鸢回过神,看着妹妹关切的小脸,心头微暖,扯出一个笑容:“对不住,方才……出神了。”
就在她抬手准备关窗的刹那,目光不经意扫过河岸对面——
只见对岸官道上,一支黑压压的军队正沉默行进,铁甲在冬日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肃杀之气隔着宽阔的河面隐隐传来。人数约莫千人,军容严整,行进间只有沉闷的脚步声与甲胄摩擦的铿锵声。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河岸对面,一大片枯黄竹林的边缘,一道墨色闪电猛地窜出!
那是一匹神骏非凡的纯黑战马,四蹄翻腾,踏在河岸薄冰上,发出清脆如碎玉般的“咔哒”声,马背上的人,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马融为一体,距离虽远,看不清具体容貌,但那惊鸿一瞥的身姿已显挺拔如松,气势凌厉如出鞘之刃。
最令人心神为之所夺的,是那双眼睛!
就在那人影即将再次没入竹林的瞬间,他似乎有所察觉,目光如电,倏然向河对岸马车方向。
那是一双比桃花眼略长、眼尾如刀锋般锐利的眸子,不笑时寡冷,带着冷淡的凉薄感,笑的时候又会稍稍弯起,桃花满天飞,轻佻又多情。
一切发生得太快!
石柳鸢心头莫名一悸,下意识地想探身看得更仔细些。
然而,那墨色的骑士与神骏的黑马已然如鬼魅般,彻底没入了对岸茂密幽深的竹林之中,踪迹杳然。
只余下几声清脆急促、踏碎薄冰的马蹄声,隐隐从对岸传来,回荡在空旷的河面上,也敲击在石柳鸢的心头,随即迅速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是眼花?还是……错觉?
她用力眨了眨眼,再望去,只有空寂的河岸与摇曳的枯竹。她摇摇头,带着一丝困惑和残留的心悸,缓缓关紧了车窗。
“怎么了阿姐?”石絮莺见她神色有异,关切地问。
“没什么。”石柳鸢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抹奇异的感觉,声音恢复平静:“许是风声太大,听岔了些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