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小爷闪开!”
人群哗啦分开,露出个腰悬褪色石家仆役牌的半大少年,他攥着把豁口柴刀,脖颈青筋暴起。
粗壮大汉摸着络腮胡讥笑:“石家都倒台三日了,你这丧家犬倒众心?”
旁边小贩纷纷赞同:“是啊,还给人收尸呢!”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这刺耳的哄笑猛地将石柳鸢的思绪拽回父亲出事那日。
那时,她因极少下山,对京城的喧嚣和恶意还感到陌生和窒息。
……
祠堂上父亲一脚踢翻供桌,最上面的曾祖父牌位咔擦裂开,撞倒香炉,灰烬中露出文书一角,火星溅到石柳鸳手背形成永久的鸢尾花状烫痕。
石毅将妻女族谱扔进火盆,高喊:“当年就不该收养这你们这个灾星!自从收养你们,家宅不宁!”
石毅泼墨写《逐女书》:“姊妹非我骨血,特此公告。”他挥毫泼墨时,一滴墨溅到石柳鸢素色裙摆,宛如泣血。
他撕毁与石兼的通信,信纸飘到烛台引发明火,扬言:“早该与这些穷亲戚断绝!”
他抖开族谱的手指发白,石既白取出早备好的分家书,咬破手指画押,袖中左手隐秘地比着“三指屈起”——那是石柳鸢在药谷时,父亲探望时教她的紧急避险暗号。
石絮莺要争辩却被石柳鸢精准地捂住嘴,姐姐常年采药练就的指尖带着薄茧,按在妹妹掌心,快速而隐蔽地划出“三横一竖”——正是药谷中“速离”的简化标记。
陈伯抱着泛黄文书踉跄闯入:“老爷,终当年慈幼局的收养契找到了!保人处还按着京兆尹的手印!”
“啪!”一声,禁军破门闯入,恰好目睹石柳鸢姐妹被推出门外,石絮莺发髻散乱状若疯妇,而蒙着面纱的石柳鸢则沉默地护在妹妹身前,身影在混乱中如同一个突兀的谜。
满地碎瓷片中《逐女书》墨迹没干,禁军亮出令牌,大声高喊:“奉命缉拿罪臣石既白,其余家眷也得关押!”
陈伯跪呈十年前收养文书:“大人,俩姐妹不是石家人。”
禁军统领用刀刃挑开文书,露出内层三年前的户部水印:“京兆尹的印泥掺了辰砂,倒是不假。”
“大人明鉴!”陈伯特意展示刑部朱批:“石兼因十年前治水不力案被除籍文书要三司共印,发配边疆了,两姐妹还是收养的,籍贯随母族,其余仆人因盗卖药材遣散了。况且……老爷有一女在幼时就丧命了。”
统领看到户部鲜红的除籍批注,冷笑道:“倒是准备周全,那你呢?”
“大人明鉴!老奴三日前就向内侍省递了状子,这等欺君之徒……”陈伯噗通跪下。
统领嗤笑道:“倒是条伶俐的老狗。”
他狐疑的盯着两人,问道:“这两人谁啊?”
陈伯回道:“左边那位是府中的小姐,右边那个就不知了,应当是小姐的好友。”
最后只抓了石毅一人,没过多久大街小巷的街坊邻居都知晓了石太医有两个“收养”的女儿被逐出家门,其中一个他们认识,另一个蒙面的则来历不明。
从此,石柳鸢再也没有见过她的阿爹。她带着妹妹和满心疑窦,回到了那个暂时无人知晓的落脚点。
七日守灵期。
第一日,父亲的棺材被查搜“罪名”的官吏糟蹋得不成样,石柳鸢清理着棺材,在擦拭划痕时发现金色毛发,心里产生猜疑。
石柳鸢用银簪小心翼翼刮取棺木缝隙中的金毛,凑近细看,低语道:“西域白丝猫的毛发……色泽纯正,只有宫中兽苑才养得起这等珍兽。”这发现让她心头疑云更重。
她立刻跑去父亲房中查找是否有新线索。屋内已被翻得一片狼藉。她凭借在药谷整理药材的细致耐心,一遍遍搜寻。
在一筹莫展之际,她目光落在父亲常用的药杵上,尾端刻着一朵不起眼的三色堇。按父亲当年在药谷探望时教她的九宫格方位,她依次敲击药杵对应的砖石。
“咔哒”一声轻响,墙角一块砖石弹出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三朵早已干枯的花:三色堇、芍药、石斛。
石柳鸢拿起干花端详,父亲低沉的声音仿佛又在药谷的竹舍中响起:“衔燕,记住,三色堇思,芍药别离,石斛危难……”
父亲在暗示什么?思虑?离别?危难?结合那金丝猴毛,兽的主人非富即贵,且与宫中有关……会是哪一位贵人?
“阿姐!这雪蛤怎会裹着蜂蜡?”石絮莺急匆匆地从厨房跑到石柳鸳面前。
石柳鸢接过:“哪来的?”
“是前几日叔父托人送来的边疆特产,我熬姜汤时发现了此物……”石絮莺解释道。
石柳鸢指尖捻了捻那层蜂蜡,触感熟悉:“是石家独门封存手法,父亲教过叔父。”
她用银针加热融化蜡层,小心剥开雪蛤干瘪的腹部,果然露出一张极小字条,上书:妇方三忌,葵水当慎。
石柳鸢心下了然,父亲绝非糊涂之人,此案定有隐情。
石絮莺蹙眉不解:“叔父到底想说什么?”她思索片刻,忽然泪眼婆娑地看向姐姐,声音发颤:“莫非……和阿爹的死有关?”
石柳鸢轻拍妹妹的手背,声音沉静:“叔父虽在边疆,想必也派了人暗中查探。放心,阿姐定会查明真相。”药谷的磨砺让她学会了在悲痛中保持冷静。
当夜,抄家的喧嚣打破了寂静。
姊妹俩人闻声出门查看,门刚打开,一群群衙役抬着盖有刑部朱印的木桶涌入。石柳鸢迅速将妹妹拉至廊柱后阴影处,看着父亲最珍视的《千金方》孤本被衙役像丢垃圾一样胡乱扔进赃物箱。
为首将领催促叫嚷:“都麻溜点!快快!”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搬抬物件。石絮莺眼见一件心爱摆件被夺,忍不住冲上前阻拦:“住手!你们干什么!”
将官闻声回头,目光轻蔑地扫过她,又疑惑地瞥了一眼廊柱阴影下蒙着面纱、气质清冷的石柳鸢:“按《庆律·逆案》本该连坐!念在尔等已是外姓人,已是开恩!这宅子归内务府了,明日就有新主子来验房!”
说罢,他粗暴地将石絮莺推倒在地,啐了一口:“呸!别在这碍眼!还有你!”他指着石柳鸢,“装神弄鬼的,赶紧滚!”
石柳鸢迅速扶起妹妹,按住她欲冲口而出的怒骂,低声道:“不必多言,我们走。”她的声音透过面纱。
上元节的红灯笼尚未撤下,暖光映照着姐妹俩的素衣麻鞋,与街市的喧嚣格格不入。吆喝声此起彼伏:
“冰糖葫芦儿~山楂裹晶糖咧~”
“卖包子咯!热乎的!”
“……”
姐妹俩人的落魄与众人形成强烈分割感。远处传来戌时宵禁鼓声,俩人找了半天的客栈,愣是没找到合适——要么客满,要么嫌她们“晦气”。
石絮莺拉着石柳鸢衣袖,抚住叫了一上午的肚子道:“阿姐,我好饿。”她吞咽口水时喉部抽动。
石柳鸢摸着荷包里只剩下三枚开元通宝和半块碎银,咬咬牙出口道:“好,那我们就买些吃的。”她走到卖包子面前买了一个包子,掰开包子将稍大的半块给妹妹:“喏,吃吧。”
掰开的碎屑掉落,瞬间被几只蚂蚁合力拖走。
石絮莺欲言又止,经历几番内心争斗后,没好气接过包子:“以前好歹也是衣食不愁的小姐,阿姐这‘冷面医仙’的名号倒是愈发贴切,连亲妹都要饿死了。”她指的是药谷附近山民对姐姐的称呼。
石柳鸢咬下一口包子,道:“絮团子,你若有余钱,自去买更好的便是。”
石絮莺扒拉下脸,又咬下一口包子,嘟囔道:“好想我那小厨房……要是有口铁锅,这些烂菜叶我也能给你做出翡翠白玉羹……”她怀念的是在父亲府邸自由下厨的日子。
暮色中的长街飘起细雨,石柳鸢护着半块冷硬的包子,看街边食肆透出的暖光几将她们影子拉得细长伶仃,面纱下的脸庞看不清表情。
突然,街那头传来炸雷般的吼声:“站住!小贼!”
一个黄毛小子慌不择路地冲撞人群,直直朝姐妹俩撞来,石絮莺猝不及防,手中的半块包子被撞飞在地。
“我的包子!”石絮莺怒火中烧,眼疾手快一把揪住黄毛小子的后衣领:“瞎了你的狗眼!赔我包子!”
这时,一个气喘吁吁的大汉追到跟前:“臭小子,跑得倒快!”
黄毛小子努力挣扎从石絮鸯手中逃出,嘴里叫喊着:“放开我,放开我。”
“哼!拿菜刀的手可不是白练的!撞飞本姑娘的救命粮还想跑?”石絮莺手上加劲。
黄毛小子见挣扎无望,眼珠骨碌一转,突然指着姐妹俩对大汉嚷道:“她俩是我姐姐!你要讨债,找她们!”他指的是明显在发怒的石絮莺,对旁边蒙面的石柳鸢则充满疑惑。
石絮莺气得瞪圆了眼:“胡说八道!谁是你姐姐!撞飞东西还敢攀亲!”
黄毛小子瞬间换上哭腔:“阿姐!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跟爹顶嘴跑出来……”
石柳鸢冷声道,声音透过面纱:“休要胡言乱语。我不介意闹到官府,到时自有分晓。”她刻意模糊了自己的身份。
大汉狐疑地打量着三人,最终对黄毛小子道:“少废话!偷吃了东西,就得赔钱!”
黄毛小子磨磨蹭蹭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就……就吃了俩包子,一碗你剩的面汤……真没了。”
大汉“啧”了一声,一把夺过铜钱:“算老子晦气!你们当姐的好生管教!”说完转身骂骂咧咧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