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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启与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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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仰间,她发髻上一支点翠嵌宝白玉步摇的流苏穗子,轻轻划过楚淮祈微摊的掌心。

王洛音迅速拾起帕子,起身,对着楚淮祈盈盈一礼,声音如珠落玉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楚将军。”

楚淮祈拱手还礼:“公主殿下。”

慈宁宫地龙烧得极旺,暖意熏人。

楚淮祈却敏锐地嗅到空气中一缕极淡的曼陀罗花香,与记忆中……先皇在世时,御书房常燃的熏香如出一辙。

太后指尖那枚鸽血红宝石护甲,带着冰冷的触感,轻轻划过王洛殷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声音听不出喜怒:“音儿,女儿家当持重守礼,今后,不可再如此失仪。”

王洛音咬紧下唇,直至泛白,才低眉顺眼地柔声回道:“是,皇祖母后,儿臣知错。”

太后目光转向楚淮祈,鎏金护甲在烛火下闪着寒光:“说来也奇,音儿前日夜半惊梦,梦见一头通体雪白的巨狼追逐血月,国师占卜,道是……吉兆。”

她话音未落,那尖锐的鎏金护甲突然毫无预兆地刺入王洛音方才拾帕时露出的手腕瘀痕处!

王洛音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涔涔

太后却恍若未闻,慢条斯理地收回手,用丝帕拭了拭护甲尖,仿佛拂去一点微尘:“不过嘛,钦天监倒说,此星象恰与西域求亲的国书遥相呼应,也是奇了。”

她目光落在王洛殷冷汗淋漓的脸上,语气陡转冰冷:“音儿,《女诫》百遍尚未抄录完吧?时辰不早,莫要在此耽搁,退下吧。”

王洛音身体微微颤抖,强忍着剧痛和屈辱,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是……儿臣告退。”

她转身欲走,却在经过楚淮祈身边时,猛地停住脚步,抬起苍白的脸,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绝望与哀恳,声音细若蚊呐,却清晰无比:“望君……莫忘幼时桃木剑之诺……”

“退下!”太后厉声喝断,眼神凌厉如刀。

两名健硕的嬷嬷立刻上前,几乎是半搀半架地将摇摇欲坠的王洛音快速拖了下去。

她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已归于深潭般的平静:“哀家最喜看红梅卧雪,美则美矣,轰轰烈烈一场,终要零落成泥,归于尘土。”

她端起茶杯,目光穿透氤氲的热气,落在楚淮祈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听闻,边疆的梅,比盛京红梅更艳三分,红得……像血。楚卿此去,可要替哀家,好好看看。”

楚淮祈垂首,声音听不出情绪:“臣,谨记太后懿旨。”

话毕,楚淮祈躬身退出慈宁宫。沉重的宫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暖香与冰冷交织的窒息之地。

他立于漫天风雪之中,缓缓伸出手,接住一片冰冷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迅速消融,如同某些转瞬即逝的温情与承诺。

夏忛踏着深雪疾步而来,钢甲上冰凌叮当作响,袖口处沾着几粒焦黑的麦粒,脸上带着忧急与愤懑:“将军!您可知此番调令处处透着蹊跷?西域流寇劫掠,何需动用到您的玄甲精锐?这分明是……”

“三日后,卯时初刻,校场点兵,启程。”少年截断他的话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指尖轻点路旁一株被冰雪覆盖、犹自倔强含苞的瘦梅,语气忽而转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与期许:“待归来时……请您尝尝边疆新酿的梅子酒。”

……

慈宁宫内殿。

太后转动着一串翡翠佛珠,缓缓跨过高高的门槛。

十八颗碧绿珠子在指间轮转,碾碎了飘落在她衣袂上的三片枯萎丁香花瓣。

突然,“啪”一声脆响!那串价值连城的佛珠竟从中崩断!碧玉珠子噼里啪啦砸在金砖地上,四处弹跳滚落,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惊心。

“礼之不可废也!义不可乱也!”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凤目含威,直刺跪在冰冷金砖上的王落音:“今而你竟敢越矩私语外臣,可还记得你身为嫡公主的体统?可还记得你将来母仪天下的凤位么?”

王落音盯着滚到脚边的一颗碧绿佛珠,那冰冷的光泽,一如十年前因偷偷习舞被罚,她跪在这殿中,数过的三百六十块金砖上的缠枝莲纹路。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死寂的灰败:“儿臣……愿往西域和亲。”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

太后猛地俯身,冰冷尖锐的护甲如同铁钳,狠狠掐住王落音腕间命门——那里还留着幼时被戒尺责打、又被强迫放弃习舞留下的旧伤疤。

“盛京唯一的公主?金尊玉贵的嫡出帝女?”太后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刻骨的讥诮与寒意。

“若没有本宫,你以为你能活到今日?你早该随你那下贱的舞姬生母,一同烂在冷宫的泥里了!”

王落音痛得浑身痉挛,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她匍匐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皇祖母……息怒……音儿明……明白了,儿臣……知错了……”

她叩首时,一枚滚落的碧玉佛珠恰好被她紧握的掌心压住。

那坚硬的棱角深深勒进柔嫩的皮肉,鲜血缓缓渗出,正好印在她昨日偷偷藏于袖中、已被揉皱的那页残破舞谱上。

舞谱上描绘的飞天姿态,在血痕的浸染下,显得格外凄艳而绝望。

翌日一早,雨过天晴。

整个石家宅院虫鸣鸟叫声,小径依旧潮湿,树梢坠着几颗快要滴落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与……挥之不去的药香和悲伤。

府门悬挂的新裁白绫,边缘已迅速被潮湿的空气浸染得泛起陈旧的黄边,像极了父亲最后一次出诊归来,带回的那张被雨水打湿、字迹晕染霉变的绝命药方。

府内正厅,一片肃杀的白。一座本应庄重厚实的楠木棺椁,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它已被勒令改换。

身着粗麻丧服的石絮莺正孤零零地跪在薄棺前,她是石毅在京中长大的小女儿,性子活泼,甚至有些泼辣,常在母亲去世后溜下山玩耍,石府上下都识得这位二小姐。

此刻,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而在她身侧稍后一步,跪着另一个同样身着丧服的身影。

这人从头到脚罩在一件宽大的素麻斗篷里,脸上覆着一层厚重的白纱帷帽,将面容遮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沉静得近乎死寂的眼眸。

她身形纤细,姿态却带着一种与周遭悲愤格格不入的疏离与克制,仿佛不是置身于父亲的灵堂,而是在某个寂静的山谷中采药。

她便是石毅真正的长女——石柳鸢。

自小,她便随体弱的母亲隐居在那处世人罕知的药谷深处,师从父亲的师弟潜心学医。

母亲缠绵病榻多年,她寸步不离侍奉左右,直至母亲离世,父亲深知京城波谲云诡,入京为官后,叮嘱过姐妹俩少些下山,而她对京城的事无趣,常年待在药谷。

因此,除了父亲、叔父和妹妹絮莺、药谷等人,几乎无人知晓她的存在。京城中人,只道太医石毅膝下唯有一女,便是眼前跪着的石絮莺。

石柳鸢摊开掌心,一小撮新雪混着父亲棺木上刮下的木屑,冰冷刺骨,这寒意,却远不及她此刻心中的万分之一。

指尖抚过棺盖上一道道新鲜的细长刮痕——那是昨日如狼似虎的官兵冲入府中,以搜查“罪证”为名,粗野蛮横留下的印记。

袖中藏着的药杵不慎滑出,“咚”一声闷响撞在棺木上。

半块刻着残缺“仁”字的玉佩,也随之滑落,滚入丧服粗糙的褶皱深处。

府内,大厅上安放这一座雕玉为棺,身着丧服的少女正跪在薄棺前,指尖抚过棺盖细痕,是昨日官兵搜查“罪证”时留下的刮痕。

突然一声脆响,她藏在袖中的药杵撞上棺木,刻着“仁”字的半块玉佩滑落进丧服褶皱。

一声尖利刺耳的嗓音骤然撕裂了压抑的哀乐:

“罪臣太医石毅,身负重罪,所用棺木竟敢逾制!着即改换柳木薄棺!即刻执行!不得延误!”巡视的士兵昂首踏过满地象征哀思的纸钱,如同践踏着石家仅存的尊严。

少女石柳鸢仿佛被这尖声惊醒,她原本只是空洞地凝视着棺木,两行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在苍白的脸颊上留下冰冷的痕迹。

她猛地攥紧袖中断裂的白玉簪,尖锐的断口狠狠划过坚硬的棺椁!在父亲名讳“石毅”三个字旁,刻下三道深深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一为父,血债!

二为冤,滔天!

三为仇,不共戴天!

“衔燕……时辰到了,该……该起程了……”叔父石兼沙哑疲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无奈。

少女闻声,慌忙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动作近乎粗鲁:“我知道了,叔父。”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缓缓转过身,目光如钉子般。

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棺木中父亲安详却再无生息的容颜。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今日这柳木薄棺葬我父,他日……必以金丝楠木,重殓沉冤!以仇寇之血,祭奠父灵!”

府外,送葬的队伍已然排开。

宫廷乐师奏着不成调的哀乐,漫天的黄色纸钱在湿冷的空气中无力飘飞。

几百名石家亲族、故旧、仆役,皆身着粗麻白衣,哭声哀哀切切,在长街上缓缓移动,如同一条绝望的白色长蛇。

送葬队伍最前方,九名垂髫童子手持引魂纸鸢。

一阵阴冷的旋风卷过,其中一只纸鸢的鸢尾竟突然断裂!

那断尾沾着特制的白磷粉,打着旋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飘飘荡荡,最终不偏不倚,落进了贵妃内殿书台前,那盆精心养护、价值千金的雪顶红莲盆栽里。细微的磷粉沾上娇嫩的花瓣,无人察觉。

有几个民间百姓,在那毫无避讳地嚷着,毫无避讳地对着送葬队伍指指点点,声音刺耳:

“听说了吗?那石毅,用朱砂掺进贵妃的鹿胎膏里,生生把怀了三个月的龙胎给毒化了!流了一地的血水啊!”

“何止啊!听说他还偷换了安胎药的方子,用了虎狼之药……”

“啧啧,这种杀头诛九族的重罪,怎么石家就这点事?还让她们扶棺出殡?”

“嗨!还不是那石毅老奸巨猾!出事前就写了断绝书,跟石家本宗撇得一干二净!”

“虽说得罪了贵妃娘娘,可娘娘仁慈啊!留了家人贱命。”

“留命?哼,削籍为民,比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还不如!往后有她们受的!”

“但……不是说这女儿不是他亲生的吗?”

“再敢嚼一句舌根!” 跪灵时压抑着怒火的石絮莺猛地转身,双目赤红如血,在阴冷的空气中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她一步踏前,手中寒光一闪!“嗖——!” 一柄厚重的菜刀带着破空之声,狠狠甩出,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绸,精准无比地钉在说话最恶毒那人的脚前半寸之地!刀刃深深嵌入冻土,刀柄兀自嗡嗡震颤!

“再敢辱我父亲半字!” 石絮莺声音冰冷,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下一刀,剁的就不是地!是贵妃娘娘赏你的那颗金门牙!”

蒙着面的石柳鸢,白纱帷帽下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个被吓得噤声的碎嘴之人,最终落在妹妹那因愤怒而颤抖的背影上。

她没有出声阻止,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那攥着半块“仁”字玉佩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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