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躲开第三刀,刀划在他肩上。
还是疼。
他往后退,腿撞到池塘边的石头,整个人往后倒。
他摔进池塘里,水涌上来,凉凉的,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他听见小蝶在上面笑。
“你太容易相信人了。”
小蝶的声音从上面传来,还是小孩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奶气。
“我爹不是厨子。我没有爹。我从小就在暗堂长大。杀人是我的本事。”
冷千山沉在水里,看着水面上的光。
暗堂吗?他让沈清辞负责组织的,用来搜集情报。
沈清辞果然是他命定的灾星。
太阳从上面照下来,把水面照成金色。
他看见小蝶的脸,隔着水,模模糊糊的。
那张脸还是小孩的脸,圆圆的,嫩嫩的,眼睛很大。
但那双眼睛是冷的。
小蝶站在池塘边,低头看着他。
“你长得真像他。”小蝶说,“掌门说,如果他还活着,就让他再死一次。”
冷千山在水里看着她。
他的身体在往下沉,水没过他的下巴,没过他的嘴唇,没过他的鼻子。
但他感觉到水把他整个人裹住。
小蝶蹲下来,把刀上的血在草上蹭了蹭说:“不过貌似不是,你只是个像他的傀儡。”
接着,冷千山看见小蝶的影子从水面上移过去,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
他躺在水底,手里还攥着那颗石头和那颗糖。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
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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菅人寿找到他的时候,水面上已经没有光了。
天黑了,池塘里的水是黑的,冷千山沉在水底,一动不动。
青色的外袍在水里飘着,像一片沉下去的叶子。
菅人寿跳进池塘。
水花溅起来,很大。
他潜到水底,把冷千山捞起来。
冷千山的手还攥着,菅人寿掰开他的手指,看见里面有一颗石头和一颗糖。
石头是灰的,糖纸是花花绿绿的。
他把冷千山抱上岸,放在草地上。
冷千山的衣裳湿透了,头发散着。
他的小腹有一道伤口,手臂有一道,肩上有一道。
菅人寿的手按在冷千山小腹的伤口上,按得很紧。
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的嘴唇在发抖。
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别离开我。”他说。
声音很低,像是在对冷千山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冷千山睁开眼睛。
他看见菅人寿的脸,能看见他的睫毛在抖。
他抬起手,把手里的石头和糖递给菅人寿。
菅人寿愣住了。
他看着那颗石头,看着那颗糖,看着冷千山的手指在发抖。
他没有接。
他把冷千山的手握住,把那颗石头和那颗糖一起握在掌心里。
冷千山闭上眼睛,只是把手指合拢了一点,把菅人寿的手握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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菅人寿把冷千山抱回仙府的时候,侍卫长已经带着人等在门口了。
他看见冷千山身上的伤,脸色变了,连忙低声吩咐人去打热水、拿药箱、准备干净的纱布。
菅人寿把冷千山放在床上。
他坐在床边,把冷千山的手放在掌心里。
冷千山的手是凉的,湿的,指尖还在发抖。
菅人寿把他的手握紧,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传过去。
“都出去。”菅人寿说。
侍卫长挥手让其他人退下,自己也关上门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菅人寿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药箱。
他打开药箱,取出银针、纱布、药膏、小刀。
菅人寿走回来,坐在床边。
他把冷千山湿透的外袍解开,露出里面的伤口。
菅人寿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沾了热水,轻轻擦拭伤口边缘。
他的动作很轻,比第一次打架后上药还要轻。
但冷千山还是疼。
他的手指攥着菅人寿的衣角,攥得很紧。
菅人寿擦完伤口,拿起小刀。
刀很小,很薄,刃口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把刀放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开始开始处理伤口。
第一刀下去,冷千山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第二刀,又紧了一点。
第三刀,他的手指在发抖。
菅人寿的手也在发抖。
但他的刀很稳。
菅人寿挑完,放下小刀,拿起药膏。
药膏是凉的,涂在伤口上,把灼热压下去。
菅人寿涂得很仔细,每一道伤口都涂到了,边缘涂匀了,连最小的裂口都没有漏掉。
冷千山看着菅人寿的动作,不由感叹,菅人寿包扎的手法太熟练了。
像是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
他以前作为宗门天子骄子,很少受伤,即使受伤也有宗门医修负责处理。
但是哪些医修也没菅人寿这么熟练。
菅人寿这就像是是习惯。
是做了太多次、已经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冷千山看着菅人寿把纱布展开,比了比长度,剪断,叠好,按在伤口上。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犹豫。
他想起菅人寿身上的疤。
胸口那道,是他用剑留下的。
但其他地方有没有呢?
背上有没有?
手臂上有没有?
菅人寿缠完最后一圈纱布,把布条塞好,固定住。
他的手指在纱布上停了一下,轻轻按了按,确认不会松。
然后他拿起另一块纱布,开始处理手臂上的伤口。
冷千山看着他的手,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菅人寿一定是受过很多次伤才能这么熟练吧。
菅人寿处理完手臂,开始处理肩上的伤口。
这是最深的一道,小蝶的刀从这里划过去的时候,冷千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劈开了。
菅人寿的手指在伤口边缘停了一下。
冷千山看着他把药膏涂上去,把纱布按上去,把布条缠好。
菅人寿缠完最后一圈纱布,把布条塞好。
他没有把手收回去。
他的手指还搭在冷千山肩上,隔着纱布,轻轻地抚摸,像怕压到伤口。
冷千山看着那只手,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菅人寿的手上。
不为别的,只想表示:兄弟的情分我记下了。
菅人寿的手僵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翻过来,握住了冷千山的手。
掌心贴着手背,手指交缠在一起。
冷千山的手是凉的,菅人寿的手也是凉的。
但握在一起之后,慢慢变暖了。
冷千山躺在床上,菅人寿坐在床边。
他们的手握在一起,放在被子上。
说实话,冷千山是觉得这样有些暧昧的。
不过要是挣开手,那对一个傀儡来说,太奇怪了。
“以后,”菅人寿停顿了一下,“不要再一个人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