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仪没说话,垂眼看着手中的茶杯。
她原先只是有一点点醋,想听穆清风说他不喜欢孙玉儿;结果发现钟平轻描淡写地就毁了孙玉儿的姻缘。
这世道不公,女子过得尤其艰难;孙玉儿虽然嫌贫爱富,但毁了她的姻缘,她以后还怎么办?
何况,这事说是钟平自作主张,可穆清风怎么可能全然不知?
这事,是不是穆清风蓄意报复?
何仪忽然有些害怕,又想起穆清风杀人拿人的传闻,忽然被穆清风握住了手腕。
何仪吃了一惊,忙收回手:“做什么?钟平还在呢,松手!”
“不松,”穆清风耍赖:“我让他走了,不信你看。”
何仪抬头,果然瞧不见钟平的身影了;她轻咳一声:“松手,我喝口水。”
穆清风没有松手。他认真地望着何仪:“不是我。”
何仪满头雾水。
穆清风又解释了一句:“我没有让钟平毁了孙玉儿的姻缘,只让他打发了孙玉儿,让孙玉儿再也不能打扰到我。”
何仪微微抬眼,半信半疑。
穆清风故意叹气:“那时候我刚刚做了锦衣卫指挥使,忙得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好不容易闲下来了,还要去梁叔府邸上见你,生怕被别人发现了,哪里来的时间去应付一个孙玉儿?”
何仪眨了眨眼。
穆清风再接再厉:“再说了,你知道锦衣卫指挥使多招骂么?你知道每年有多少骂我的奏疏么?我平白无故去针对自己的前未婚妻?不怕别人骂我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么?”
何仪慢慢点头,又问了一句:“那你……就没问问钟平是怎么处置孙玉儿的?不怕他办砸了?”
穆清风气笑了。
他恶狠狠地夺过何仪的茶杯,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这才冷笑道:“他要是做的不好,如何配待在我身边?我要是不信任他,为何会让他去处理这事?”
何仪眼睁睁地看着穆清风饮尽了自己喝剩的残茶,越看越觉得头皮发麻。她想制止穆清风的动作,但想也知道她若制止,穆清风也肯定会想别的法子轻薄她。
何仪只得压下了那点不舒服。她认真问:“那你觉得,钟平这事办的怎么样?”
穆清风沉默着放下了茶杯。
先前他拉何仪的手,何仪避过,他就知道出事了——
何仪本来就害怕他的身份,他要是仗着身份报复孙玉儿,何仪又会怎么想?
方才他故意抢过何仪的茶杯饮茶,为的就是看她对自己的接受度;既然喝下了残茶,穆清风认真道:“钟平这事,做的有些过了。”
何仪照旧面无表情:“怎么说?”
“他不该欺负一个孤女,”穆清风叹息:“细说起来,孙玉儿当年嫌贫爱富不假,可我当时朝不保夕,如何能耽误了人家姑娘?”
“她若只是退婚,我绝不会报复她;我只是不喜欢她趋炎附势,还故意找了舅母的路子——”
穆清风拉过何仪的手。他拧眉认真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彼此之间的婚嫁很频繁,和谁都沾亲带故的;孙玉儿叫舅母一声姑姑,虽然关系不近,但她两头瞒,对着舅母说我喜欢她,不然我绝不会退婚。”
何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只艰难道:“这还真是……”
“无耻之尤。”穆清风轻描淡写地下了结论:“舅母和舅舅说了,舅舅气得不行,觉得孙玉儿退婚是打我的脸、绝非佳偶;偏偏舅舅又心疼我,就忍着气找到了我,说我既然喜欢孙玉儿,那什么时候和他一起去提亲。”
“你也知道,穆家男人都死绝了,我若提亲,一定是让舅舅帮忙。”
“我见不得舅舅受委屈,自此厌恶了她,就让钟平打发了孙玉儿,之后再没有过问过她的事情。”
“谁知道阴差阳错,居然误了她的姻缘。”
说到这里,穆清风亲了亲何仪手指。他笑:“既然今日知道了,那也该改了。”
“回头我让人送份礼过去,让柳智认她做个妹子——不,干姐姐。她有看上的人,我让人帮着撮合一下,这样可算补救?”
何仪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事看着谁都有错,又看着谁都没错;非要说的话,要不是当时穆清风朝不保夕,他和孙玉儿怕是早就成婚生子了。
不对,穆清风是她的,怎么能和孙玉儿在一起?
何仪有些吃味。她笑着挑事:“怎么让柳智认她做干姐姐?还想着和她再续前缘?”
“……夫人惯会污人清白,”穆清风攒眉蹙额,故意做出一副悲愤模样:“我几时要和她有关系了?”
“只不过,柳智叫她一声表姐,最适合去传话;何况柳智去做事,我也不会和她扯上关系……”
穆清风声音越来越低,忽然朝何仪眨了眨眼:“夫人才放心啊。”
穆清风朗声大笑,何仪也忍俊不禁。她放下心来,又倒了杯茶喝,茶水入口才想起来方才穆清风用过她的杯子,一时间杯子停在嘴边,温热的茶水还触碰着唇齿,可茶水,却是无论如何也喝不下去了。
何仪僵硬地举着杯子,片刻后恍若无事地放下茶杯。她脸颊发烫,故意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一门心思地看院中的鸟儿。
院中数百只鸟儿唧唧啾啾,不时振翅缩颈,又歪头蹦蹦跳跳地来回跳动,瞧着可爱极了。
可穆清风不愿意放过何仪。
他瞧着何仪染了红晕的脸颊笑,无赖似的将何仪揽进怀里。
何仪吃了一惊,忙转头斥他:“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我委屈,”穆清风懒洋洋地望着外头的仙鹤孔雀:“我养了三四年的鸟,花了不知道多少心思,只为了博我夫人一笑。”
“结果夫人不信任我,以为我是个负心汉,害我伤心极了。”
“夫人说说,我该怎么做?”
“……”何仪望了穆清风片刻,忽然凑过去亲他耳侧。
穆清风险些从椅子上掉下去。他愣怔地望着何仪,傻乎乎地伸手摸了摸耳侧。
方才她亲过的地方。
穆清风耳根红了,也笑了:“小仪,再亲一下。”
“这边还没亲呢。”
穆清风说着扬起了脸,何仪忍无可忍地嗤笑:“穆清风,你要不要脸?”
“……夫妻之间,没必要讲那么多规矩,”穆清风顺口回,说完了又捧着她手亲了一下:“那就说好了,咱们在一起。”
“我去请舅舅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