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平奉命来接何仪去穆家看仙鹤的时候,何仪正对着手里的信发呆。
信是师兄写的,纸上飞花大草,一眼望去所有字都是连着的,何仪看了好久才勉强认出来都写了什么。
到了最后,“丹青”的落款用的是花押,比上头的字更草,何仪哪次都认不出来,还是有次见面,她直接问那是什么字,师兄才笑着说是他的花押,又笑着亲手演示了一遍。
何仪这才知道,师兄雅好书画,自己特意创作了一个独一无二的花押。
其实师兄写的字挺好看的,就是难认。
比如这回的书信,总共也不过一百来个字,说何仪拿了他仿的唐人画作没有回信,他担心何仪遇到了什么麻烦,问用不用帮她?
还说他家里有点关系,有了问题一定要找他,他肯定能帮何仪解决。
到了最后,似乎是担心伤到何仪的自尊心,他又补了一句,说恰巧得了南唐画家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里头有不少女子图像,倘若何仪对服饰感兴趣,可以过去一起看看。
何仪不知道《韩熙载夜宴图》是什么,但听懂了南唐二字,知道是很久前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师兄那句“家里有点关系”,似乎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好不容易看懂师兄的信件后,何仪忽然有些怀念穆清风写的字了。
穆清风不爱写草书,大多数时候都写楷书,而且自小描摹过不少魏碑,字迹方正疏朗,好不好看另说,看起来是真的好认啊。
想着想着,何仪又想起上次给梁从训送夏装时,梁从训叮嘱自己的话。
梁从训说,穆清风公务繁忙,日后恐怕很难着家;等嫁过去后,她也不用再费心思赚钱养家,应该多看些诗书陶冶情操,免得和其余夫人交际时露了怯。
梁从训是好心,可何仪一听就难受起来。
不是怕读书,是她这个身份,穆清风未必会娶她……
何仪想起这个就烦躁。正巧师兄身边的小厮还在等着回信,何仪立刻铺平信纸写了回信,说她没有遇到麻烦,只是最近有些忙。她连连道歉,又请师兄定好时间,到时候她一定过去。
把回信递给师兄的小厮时,钟平正抱着胳膊靠在院子回廊的柱子上。
他眯眼盯着小厮离去,转头又对着何仪笑:“嫂子,这谁啊?瞧着挺不错的,我还真想和他认识认识。”
何仪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你自己查啊,锦衣卫不是挺会做这个的吗?”
“别别别,”钟平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嫂子你可别误会啊,穆哥从来没让人盯过你。”
“穆哥对嫂子掏心掏肺,给钱都得请梁公公帮忙,生怕嫂子有一丝一毫的不高兴,又怎么会跟踪嫂子呢?”
何仪无声叹气,钟平笑着凑了过来:“嫂子,咱们赶紧去吧,穆哥都等了很久了。”
“穆哥养那几对仙鹤都养了三四年了,好好一个穆家,成天的鸡飞狗跳、各种鸟乱扑腾,动不动就叼人衣裳,可好玩了。”
何仪姓名出自中朝莺鹤何仪仪一句,她打小就想见见仙鹤;知道这事后,穆清风就养了仙鹤,却迫于身份没办法带她去看;前些日子去过了安远侯府,穆清风就整天要她去看。
何仪没办法生气了。她点点头,跟着钟平上了马车。
就上马车的功夫,何仪就发现挺多人偷偷看她,一时间有些无奈。
自打安远侯府一见后,穆清风就整天找人送东送西,各种传言传的满天飞;上回她去荣宝轩,李敏暧昧地不住挑眉,说她总算没有糟蹋掉她那张脸。
何仪神色复杂极了,李敏就正色起来,劝她趁早和穆清风分了吧,免得锦衣卫指挥使一怒,虽然不能伏尸百万、流血漂橹,但除掉个把穷护卫还是不难的。
何仪沉默了好半天,才艰难地告诉李敏,那个穷护卫就是锦衣卫指挥使。
李敏惊得手中杯子直接落地。她白着脸愣了好久,再看她时神色越发复杂,又小心翼翼地保证她不会乱说话。
说完了,又拽着她的手笑,让她多来这里打首饰,说反正穆清风够阔,也肯定不会在她身上小气。
何仪勉强应和着,觉得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如今钟平亲自驾马车,何仪悄悄把帘子掀开一条缝。
钟平脑后似乎长了眼睛,立刻回头望着她笑:“嫂子别慌,时间还来得及。”
“那仙鹤是穆哥养的,什么时候看都行。”
何仪心说穆清风以后肯定会娶千金小姐,到时候她哪里还有看仙鹤的心情。
她勉强笑着:“清风在家做什么呢?他不忙了?”
“肯定忙啊,”钟平一脸坏笑:“不过,这不是陪嫂子吗,穆哥比面君还在意呢,肯定有时间啊。”
“至于他在家做什么……”
钟平坏兮兮地笑出一口白牙:“这个我不能说,说了穆哥非得扒我一层皮不可!”
何仪顿时好奇起来,正要探探虚实,钟平却转身安心驾车去了,何仪便越发好奇了。
穆清风这几天手忙脚乱得要命,当年砍御马监掌印的脑袋都没这么慌。
今天要陪何仪看仙鹤,穆清风提前三天就斋戒更衣,一点带味儿的东西都不敢吃。
以前面君,穆清风也忌口,但他习惯喝浓茶;前几天林月殊随口说他喝茶太浓,身上都带着一股苦味儿,穆清风就连茶水都戒了,这几天全喝的白水。
沐浴也一样。原先也天天洗,但这几天整天在浴桶里泡着,差点把自己搓没了一层皮。
衣裳更是重中之重。
何仪喜欢皂角和沉水香的叠加,还要先散几天的味儿,最后只剩下一点淡淡的香气。
那时候何仪不知道沉水香,只问他用的什么皂角、居然这么好闻,他试了好几回才把握住度。
结果一大早就出了幺蛾子。
也不知道柳玥是怎么知道他今天要陪何仪的,一大早就笑眯眯地过来了。
那会儿穆清风正为穿什么衣裳头疼——何仪喜欢他窄袖劲装,但仙鹤犹如道士,似乎穿道袍比较合适,直掇也不错。
他抓着管家杜程问了老半天,却无论如何都下不了决心,结果柳玥就闯进了他卧房。
柳玥指着道袍嘻嘻而笑:“穿道袍。”
“道袍袖子长,走着走着就能拉手了。”
是这个理。
穆清风缓缓点头,从善如流地放下了手里的窄袖劲装,回过神来吓了一跳:“你进来做什么?!”
“这我屋!我现在没穿外衫!”
“咦~”柳玥给面子地皱起眉头。她西子捧心娇娇怯怯:“怎么办,表哥,你被人看了身子,你脏了!”
穆清风:“……”
杜程笑着退了下去,柳玥还是那副西子捧心的作态。她捏着嗓子:“哥,你今天真陪嫂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