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清风只是跪着，直到柳老夫人冷静下来，他才轻声道：“姥姥是清风最亲的长辈，小仪是清风最爱的女人，清风既不想小仪难受，更不愿意姥姥难受。”

柳老夫人哼了一声。

穆清风声音提高了些：“姥姥，清风权势靠的是陛下的宠信，与女人没有关系；恰恰相反，清风娶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陛下才更愿意相信清风一心为了陛下做事，才不会怀疑清风结党营私。”

“清风能护得住自己，更能护住安远侯府。”

“倘若有一天清风败落了，被褫夺了官职、做个平头百姓，那也一定是因为清风做错了事，陛下不信清风了，和旁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干系。”

柳老夫人面色渐渐缓和下来。她照旧气得胸膛起复，呼吸却渐渐平稳下来。

穆清风膝行两步，又端起茶杯递了过去。

柳老夫人没接。

穆清风两手捧着茶杯。他轻声道：“姥姥，您只知道那些贵女想要嫁给清风，可要是清风败落了，有罪了，她们还会跟着清风吗？”

柳老夫人皱起眉头，张口就要打断穆清风的话，穆清风忽然轻笑一声：“姥姥，小仪养了清风三年。”

“我们……认识五年了。”

柳老夫人一愣。

穆清风接着道：“刚认识时，悼怀太子还在。那时候我刚进锦衣卫，领了个百户的差事。”

“那天我有事找梁公公，下着雨，孙儿浑身湿透，风一吹直打哆嗦。”

“小仪递给孙儿一身干净的衣裳，还递了件毡衣过来。”

“小仪说了些什么，孙儿忘了；可孙儿是个没良心的，”穆清风失笑：“孙儿查了小仪的身份、确定她身家清白，这才敢信她确实是真心对孙儿好。”

“孙儿不怕姥姥笑话。当年，孙儿没觉得自己能活下来。”

柳老夫人眉心深深折起，穆清风端起茶杯递给她；柳老夫人不接，穆清风就不说话。

柳老夫人只得接下了茶杯。

穆清风感激地笑。他长叹一声：“小仪误会孙儿是个护卫，孙儿就假装是个护卫，看着她给孙儿塞钱。她穷，一开始几钱银子地塞给孙儿，到最后自己没了钱，我俩在大街上分同一块梅花糕。”

“小仪手艺好，赚了不少的钱；她隔三岔五补贴孙儿，还给孙儿做了好看的衣裳。”

“三年里，小仪给了孙儿一百一十七两二钱银子，孙儿一钱银子都没花，全放在盒子里藏着。”

柳老夫人挑了挑眉：“一百二十两银子，够个五口之家舒舒服服得过上五六年了，确实不少。”

“她哪儿来的钱？你是不是补贴她了？”

“就知道姥姥英明！”穆清风欢声夸赞，又苦着脸小声道：“姥姥，腿疼。”

柳老夫人低头喝茶，没叫他起身。

穆清风接着委屈：“我骑马好几天，浑身都快散架了。”

柳老夫人白他一眼：“起来吧。”

“谢姥姥！”穆清风身手敏捷地坐在脚踏上。他两手握拳，密密地敲在柳老夫人腿上：“就是我当了锦衣卫指挥使之后，反正钱也花不完，就隔三岔五地，让别人送她一点。”

“说起来，也就这两三年的事；毕竟，先前我那样，也不好连累了人家姑娘。”

“什么连累？！”柳老夫人恼了：“太后侄子、侯爷外甥，还怕连累一个绣娘？！”

“是她高攀了你！”

“是是是，是她高攀了我，一个绣娘凭什么嫌弃我？”穆清风笑着仰头：“她若是指挥佥事的女儿，就能名正言顺地嫌弃孙儿连累她了。”

柳老夫人一时沉默下来。

指挥佥事是四品武官，比不上锦衣卫指挥使位高权重；但昔日与穆清风退婚的孙玉儿，正是指挥佥事的女儿。

柳老夫人面上的笑完全消失了。她重重地将茶杯砸到桌面上，忍不住冷哼一声：“姓孙的也真够不要脸的，她居然还敢凑上来？！”

“你舅舅也是！大好的日子，居然还让她来？也不怕给我添堵！”

“是呀，孙儿都觉得好笑，”穆清风说着也确实笑了。他抬头：“姥姥，您看，天底下是孙玉儿多呢，还是小仪多呢？”

柳老夫人没好气地剜了穆清风一眼。

穆清风轻轻地给她捶着腿：“说起来，要是哪天清风得罪了陛下、变成个平头百姓，小仪还能刺绣缝衣地养活孙儿——哦，姥姥您不知道，我都带小仪见您来了，她还整天给人做衣裳赚钱呢。”

柳老夫人面色和缓了些。她哼了一声：“算她勤勉。”

“孙儿就看中她勤勉了，”穆清风拽着柳老夫人的手笑：“您瞧，小仪打小养活弟弟妹妹，要是哪天我落魄了，她也会赚钱养活孙儿。”

“要是换了那些名门贵女呀，不嫌弃孙儿没用就算好的了。”

柳老夫人被逗笑了。她点了点穆清风的额头：“你缺那点银子？你缺一个绣娘？”

“真缺，”穆清风被点得往后仰着身子。他笑着露出袜口：“姥姥您看，小仪给我做的袜子，袜口清一色的小蝙蝠，说是压袜线，这样袜子还不容易掉，穿着可舒服了。”

“您呀，没穿过小仪做的鞋袜；等她过门了，我天天让她给您做鞋袜，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