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老夫人眯眼看向穆清风袜口，又伸手摸了摸。

小蝙蝠是玄色的，绣的很扎实，摸起来有些硬，高低有致地浮在袜子上，图一个洪福齐天的口采。

柳老夫人不由叹气：“又来给你姥姥耍心眼儿了。”

穆清风说等何仪过门了给她做鞋袜，分明就是让她答应穆清风娶何仪。

柳老夫人如何看不出来？可那小蝙蝠绣的确实好，袜子做的也好，不比宫里绣娘的手艺差。

连别人瞧不见的袜子都做这么好，可见何仪对穆清风确实用心。

穆清风装傻。他笑道：“真的，她进门了，我一定给您做衣服；到时候啊，您穿着小仪做的鞋袜出去，那群国公啊、侯伯的老夫人一见您就气哭了——”

“她们哪见过这么好的袜子？肯定得羡慕哭！”

柳老夫人听着听着就笑了。她故意挑毛病：“到底是小门小户里出来的，就是小家子气，给自己男人做袜子，居然还用棉布。”

“舍不得用绸缎？！”

“孙儿也问过，”穆清风听见“自己男人”四个字眼睛一亮。他拽着柳老夫人的胳膊笑：“小仪说，孙儿是个武官，整理里跑来跑去的，脚上难免出汗。”

“小仪说棉布吸汗，怕我穿绸袜脚底打滑，万一摔了就不好了，所以特意用了棉布。”

“再说了，上好的松江细棉布，一点也不比绸缎便宜啊。”

“不过，小仪说了，我要是在家穿软底鞋，她就给我做绸袜。”

说完了，穆清风夸张地晃着柳老夫人的胳膊：“姥姥，清风活了二十年，也穿了二十年的绸袜，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副说辞，真觉得我那二十年是白活了。”

柳老夫人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又叹息起来。她倾身望着穆清风，枯老的手摸着穆清风的脸：“清风，你真要娶她？一个绣娘？”

穆清风心头跳了一下。柳老夫人说这话，就是打算退让了。

穆清风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柳老夫人忍不住哽咽起来：“你……娶一个绣娘？”

“……你娘在时，你不能叫娘，她就托我好好照顾你；可你是你大伯的儿子，你舅舅又不顶事，姥姥帮不了你什么……”

柳老夫人老泪纵横：“好不容易，你奶奶病了，让你来侯府住着，你舅母又那样……”

“现在你成婚娶个绣娘，不说外头人怎么笑话你，你让姥姥怎么和你娘交代啊？”

“姥姥，”穆清风也红了眼。他握着柳老夫人的手问：“谁敢笑话我？我可是锦衣卫指挥使。”

“再说了，”穆清风叹息：“您是想我娶个贵女，回家天天和她生气、她一个不高兴就对我外甥横挑鼻子竖挑眼？”

“还是希望我娶个贵女，整天骂我没出息、怪我好色、骂穆家人活该死绝了？”

柳老夫人没说话，只是狠狠拧了拧穆清风的脸：“你这孩子，敢戳你舅舅、你弟弟的伤疤，不怕他俩打你？”

对外甥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是安远侯的夫人，骂柳家人活该死绝了的是柳智的夫人。

父子俩的家事闹腾了二十多年，偏偏安远侯扛不起事情来，靠女人的娘家在朝堂上帮扶着，柳老夫人明明知道他们夫妻不和、知道穆清风受了不少委屈，但也只能忍着。

莫说穆清风了，柳老夫人又如何没有受过委屈？

早些年，安远侯夫人每次请安都病得下不了床，柳老夫人笑着免去她的请安；后来穆清风做了锦衣卫指挥使，安远侯夫人的身体突然就好了，每日的晨昏定省也固定下来了。

“我不怪舅母，”穆清风声音低了下去：“当年先帝在南宫，姑姑朝不保夕，舅母怕我给侯府惹麻烦，她看我不顺眼，这再正常不过。”

“可我在外头和那群老狐狸应酬了一天，回到家就想好好地歇着，想听小仪说晚上吃什么、又给我做了什么衣裳，看她眼睛亮晶晶地说添些什么家具。”

“姥姥，那时候，孙儿才觉得自己活着。”

“姥姥，”穆清风握着柳老夫人的手：“天底下对孙儿真心的女人，恐怕只有小仪一个。”

“孙儿有私心，不想再去赌会不会遇到孙玉儿，只想娶一个对自己好的女人，让她照顾自己一辈子。”

“您就成全了孙儿这点私心吧。”

柳老夫人沉默着抹了把眼。许久后她问：“她对你好？”

“是，孙儿说是个穷护卫，她都不嫌弃孙儿一分一毫。”

“……你舍得让她给你做衣裳鞋袜？”

穆清风笑了：“舍得。”

“舍得个头，”柳老夫人一声笑骂。她不住叹息：“真要娶她？”

穆清风点头：“姥姥，清风想让小仪一起孝顺姥姥。”

柳老夫人想骂人，最后只是别过头叹气：“管不了你了，随你去吧。”

穆清风大喜过望：“那过几天，我带小仪来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