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78年的春末,苦山村突然下了一场大雪。
那场雪下得毫无征兆,不知道是夜里几点开始的,忽然就下起来了。
清早,大家起床的时候,雪已经积了一尺厚了,整个苦山村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村里的人都说这是一场祥润的春雪,预示着今年又将是一个丰收年。
大雪连着下了一天一夜。
漫天的雪花片子从天上飘落,直到傍晚时分才隐约见着有消停的趋势。
雪是半夜才停的。一大早,天还没大亮,苦山村的人就被哗哗的流水声给吵醒了。
雪,落得急切,但融的也快。
雪刚停,雪就开始融了。等天大亮时,山上的积雪有大半就融化成了水,轰轰的水流声从四面八方直流到苦山村,像是来势凶猛的洪水,把苦山村的大半人都惊醒了。
这天,苦山村所有的人家院门都开得很早,烟囱也早早的就冒起了烟。
一大早,季然就等在了村口。但等到太阳都从云层里飘了出来,原定集合的28个学生,最终只到了6个。
6个稚气未脱的脸蛋,就这样在寒风中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随后视线都落在了季然的脸上。
季然看着天边的红晕,今天的太阳红的很耀眼,把半边天都染上了色,好像势要在今天把所有的冰雪都融化,但这个红却一点都没有暖到季然的心里去,此刻他的心就像刚吞了一口冰棱子,那股冷不仅从胃里钻了出来,也从心里钻了出来。
转眼,季然来苦山村已有20年有余了。
这些年,他也多少算是有点摸清了苦山村的人本性。
在送孩子上学这件事上,这些年,出尔反尔的事季然见得太多,当着面答应得好好的,转身就不认账的事,季然也早就都习惯了,甚至都麻木了。
季然知道,这些年,为了让村里的孩子去上学的事情,村里人对他早就有了很大的意见。
虽然大家明面上没说,但心里早就有了抵触情绪。
每次他因为孩子辍学的事情登门拜访的时候,大家对他虽然表面是客客气气的,但态度上却比以往更加坚决无情。无论季然用什么方法,说多少关于上学的好处,大家都跟听不见一样,每一次,季然都说得口干舌燥,但说出去的话就跟掉进了河里、掉进了溪流里一样,既激不起一点水花,也留不下一点影子。
每一次,季然都是心力交瘁的从别人家里走出来的。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季然心里都冒出了放弃的念头,他内心在怒吼,想大叫,想什么都不管了,不上就不上吧,又不是他的孩子,他那么上心干嘛呢?
但每次等内心的情绪发泄过后,他又马上能重振心绪,往下一家赶去。
这些年,在季然心里其实一直有一个深深的疑问,他想不明白,在苦山村这样的穷山僻壤里,居然会有那么多会读书的苗子,这些苗子只要稍稍栽培下,说不定就能为苦山村,甚至是国家,做出了一番伟大的贡献。
他有时候会想,这些苗子到底是生错了地方还是生错了时代,亦或是生错了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