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三人到客栈时天色已经暗了。
“就送到这儿吧。”祝欲青说,“明日还要上值,早些歇着。”
陈洵点点头,“行。”王宸昭站在一旁,没有说话。暮色里他的脸看不太清楚,只那双眼睛亮亮的。
“那我们走了。”
“多谢二位。”祝欲青说。
陈洵摆摆手,转身往巷口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王宸昭也转身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夜色里。祝欲青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转身进了客栈。
朝熙正在柜台边和顺子说话,见她进来,立刻迎上来。
“大人回来了。”
她接过祝欲青手里的东西,跟着她上楼。
进了屋,朝熙把油灯点上,又倒了盏热茶递过来。
“大人,第一日当值,可还顺利?”
祝欲青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还好。”
朝熙站在一旁,等她说下去。见她不开口,便也不问,只是静静站着。屋里静了片刻。朝熙忽然开口,“大人,今日的差事,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祝欲青抬眼看着她,朝熙垂着眼。
“奴婢多嘴了。只是大人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嗯。”
朝熙沉默片刻,又问:“大人可否让陛下出手?”
“为这点事去惊动陛下,”祝欲青摇了摇头,她说,“不值得。”剩下半句话她藏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她心里明白,自己不过是个编修,在翰林院里都排不上号。王奇再过分,也是按规矩分派差事。旧书库虽然冷,也是翰林院的地方。她去告状,告什么?
朝熙不再问了,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祝欲青坐在灯下,看着那盏茶盏出神。朝熙方才那两句话,又在她脑子里转起来。她问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句,不少一句。像是知道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祝欲青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朝熙这个人,来得太巧了。
卖身葬父,偏偏跪在她回宫必经的那条街上。她停了车,她便跟了回来。从那以后,端茶送水,缝补衣裳,收拾行李,样样都做得妥帖。从不问不该问的,从不说多余的话。可每每当她需要的时候,她又总能说出那么一两句,不轻不重,却正好落在她心上。太后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安排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心里那点疑惑,像一粒种子,不知什么时候种下的,如今开始发芽了。
慈宁宫。
夜已经深了,太后却没有歇下。她歪在暖榻上,采珠正将今日新科贡士们递上来的谢恩折子一份份呈上来。
太后随手翻着,目光在一份折子上停住。
“祝欲青。”她念出那个名字,笑了笑,“这孩子,倒是有心了。”
采珠在一旁应道:“是,今日探花郎的折子写得极规矩,礼部的几位大人都说好。”
太后把折子放下,忽然沉默了片刻。
“今日这些新科贡士,让本宫想起一个人。”她说。
采珠看着她,没有接话。太后靠在引枕上,望着帐顶。
“祝胤。”她说,“当年他也是新科进士,也是探花,也站在集英殿前,和今日这些人一样年轻。”
采珠轻声应着。
太后沉默了很久。
“当年那件事,他们做的太过了”她忽然开口,“祝胤好歹也当了这么多年官,历经两朝,谁曾想最后却是这样。”
采珠没有说话,太后也没有再说下去。
紫宸殿。
皇帝正在批阅奏章。内侍走进来,在他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祁渊的笔顿了一下。
“旧书库?”他重复了一遍。
内侍垂首:“是。王奇分派的。”
“王奇?”祁渊沉默片刻,继续批阅奏章,“知道了。”
“陛下不……”
“王家的人,”祁渊没有抬头,笔尖在奏章上移动说,“都是朝廷的重臣。分派差事这样的小事,朕不好插手。”
内侍应了一声。
“让她去待几日也好。”皇帝继续说,“旧书库里都是些陈年旧档,整理整理,也算磨练心性。”
内侍退下了,皇帝依旧批着奏章,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祝欲青便起身了。
她穿好衣裳,没有急着出门,而是坐在桌前,磨墨铺纸。片刻后,她写了一张纸条,叠好,揣进袖中。她下楼时,顺子正在擦柜台。
“祝姑娘这么早?”
祝欲青点点头,没有多说,径直出了门。
她没有去翰林院,而是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来到一处不起眼的院子前。她敲了三下门,停一停,又敲两下。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她认得。
春闱之前,她在这客栈里住了九十多日。那些日子,每日黄昏,厅堂里总是聚满了来自各地的举子。他们喝酒,谈天,说各地的见闻,也说京城的秘闻。谁家的底细,哪个官员的把柄,宫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都敢拿出来说道。
祝欲青不爱说话,却爱听。听得多了,便知道什么人手里有真东西,什么人只是吹牛。
眼前这个人,姓韩,是个专门替人跑腿打听消息的。那时候他常来客栈,和那些举子混在一处,喝着酒,听着他们说话,把听到的消息转手卖给需要的人。
祝欲青从没和他说过话。但她记得他的脸,也记得旁人议论他的话——“老韩这人,只要给钱,什么都能打听。”
韩姓男人打量着她,认了出来。
“祝探花?”他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祝欲青把那张纸条递过去。
“帮我查一个人。”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