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姓男人接过纸条,打开看了一眼。
“朝熙?”他念了一遍名字,“男的女的?您身边的?”
祝欲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说:“女的,查她的来历,越细越好。多少钱?”
韩姓男人想了想。
“这得看查多深。”他说,“要是只查户籍,便宜,二两银子。要是查祖宗八辈,那就贵了,起码十两。”
祝欲青从袖中摸出五两银子,递过去。
“先查户籍和过往。”她说,“若是不够,再加。”
韩姓男人接过银子,掂了掂,咧嘴一笑。
“祝探花爽快。”他说,“半月后我把东西给您。”
祝欲青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出巷子时,天色已经亮了。她加快脚步,向翰林院走去。
清晨的御街上人还不多,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在路旁摆摊。
进了翰林院的大门,她沿着熟悉的廊道向秘阁走去。一路上遇见几个官员,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她照例点头致意,那些人却像没看见她,径直走过去,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一道月洞门,前面就是通往秘阁的那条僻静甬道。甬道两旁种着几株老槐树,四月里已经长出嫩绿的叶子。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踏得稳当。走到一半时,她忽然停住——前面不远处,站着两个穿青袍的书吏。他们正低声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齐齐回过头来。看见是她,两人立刻收了声,低下头,快步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的背影走远。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推开秘阁旧书库的门。
屋里和她离开时一样。书架、旧档、那张旧案、那把椅子。阳光从高处的气孔照进来,落在过道上,照出飞扬的灰尘。
她走到案前,把带来的干粮放下。
然后她站了片刻,走到书架前,继续整理那些旧档。祝欲青在秘阁旧书库里待了十几日,明天都这样渐渐觉出些不对劲来。
头几日她没在意。书库里本就没人来,没人搭理她也是寻常。可后来她去膳堂用饭,分明看见几个同在秘阁当值的书吏坐在一处,她端着碗过去,那些人便停了说笑,低头扒饭。等她走开,身后又响起低低的笑声。
她去领每月的笔墨纸砚,管事的书吏翻了半天簿册,说“这个月的不够,祝编修下月再来”。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书吏从柜台下拿出几刀纸,递给后面来的人。那人看见她,也不解释,只是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簿册。祝欲青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她以为是自己多心。可这样的事一日接一日,由不得她不多想。
有一回她早起去书库,推开门时,屋里几个人正在说话。见她进来,那些声音齐齐停了。几个人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一个看她。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走远的背影。书库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又过了几日,陈洵来了。
那日下值,祝欲青走出翰林院时,陈洵正站在门口等她。他手里没提油纸包,脸上也没了往日的笑。
“祝兄,”他说,“陪我走一段。”
祝欲青看他一眼,没问什么,跟着他往前走。两人沿着御街走了很远,走到一处僻静的巷口,陈洵才停下。
他转过身,看着祝欲青。
“祝兄,”他说,“我问你,你那儿这些日子,是不是不大对劲?”
祝欲青看着他,“怎么不对劲?”
陈洵叹了口气。
“你别瞒我。”他说,“我都听说了。”
陈洵四下看看,压低声音。
“我也不在他手底下做事,我就直接和你明说了吧。”他顿了顿,“王奇在你那儿处,已经给所有人下了命令,不准让他们与你有所来往。”
祝欲青看着陈洵,不说话。
陈洵继续说:“他私下里交代的,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谁和你走得近,就是和他过不去。他那个人,心眼小,底下的人谁不怕他?所以……”
他没有说下去。
祝欲青站在原地,半晌,“我知道了,多谢陈兄。”
她想起那些人,想起那些目光,想起那个书吏,想起那些一进门便戛然而止的说话声。
原来如此,原来不是她多心。
陈洵看着她,欲言又止。
“祝兄,”他终于开口,“我知道这事不好受。但你……你别往心里去。”
祝欲青抬起头说:“我没事。”
“有事没事,你心里清楚。”他说,“反正我说给你听了,你自己小心。”
他拍了拍她的手臂,转身走了。祝欲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尽头。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四月里特有的凉意。
在此期间,老韩也带来了消息。
那日祝欲青下了值,经过那条巷子。
老韩在巷子尽头站着。见她进来,他把她拉进昏暗中,从怀里掏出几张纸。
“祝探花,您让查的人,我查清楚了。”
祝欲青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看起来。
朝熙,女,江州人氏,天圣十五年生。父朝文远,天圣元年进京赴考,落榜后留京,在城南一处私塾教书。母早亡,父女相依为命。朝文远崇和十三年病故,无钱安葬,其女卖身葬父。
户籍档案上有顺天府的印章,有保人的签名画押,有里正的核验记录。清清楚楚,一样不缺。
祝欲青翻到下一页。
老韩在旁边解释:“我去城南打听过。朝文远在那儿教了十几年书,街坊邻居都认得。他那人脾气倔,不爱和人打交道,但教书是认真的。他那女儿,从小就跟着他,帮他做饭洗衣,有时还替他抄讲义。”他顿了顿。“朝文远死的时候,确实没钱下葬。几个老邻居凑了些也不够副薄皮棺材。他女儿说要卖身葬父,跪在街上求人,跪了好几天。后来被您带走了。”
祝欲青抬起头,“这些事,你都核实了?”
韩姓男人点头。
“核实了。我找了他当年的邻居,找了私塾现在的先生,找了给他看病的大夫。都说的一样。”他把最后一张纸递过来。“这是朝文远当年的科考记录。天圣元年落榜,天圣四年落榜,天圣九年落榜,天圣十二年落榜。批卷的考官,是当时的礼部侍郎,姓周。”
祝欲青看着那张纸,批语栏里写着几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文章尚可,然辞气太盛,锋芒过露。取之恐生事端。”
她看了很久,最后把那几张纸叠好,收进袖中。老韩看着她,没有问什么。祝欲青从袖中摸出剩下的银子,递过去。
老韩接过来,数了数,咧嘴一笑,“祝探花,往后还有什么要查的,尽管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