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掌柜放下烟斗,咂巴着嘴,“在库房,”他扔给祝欲青一把钥匙,“那,自己去找吧。”随后又将烟斗放到嘴边。
“多谢,陈掌柜。”
陈掌柜摆了摆手,示意她快去找。
待祝欲青走出不过几步,陈掌柜突然喊道:“诶,等等。”你要找什么时候的旧事?”
“十几年前的,”祝欲青想了想,又说:“先皇在位之末,今皇登基之初。”
陈掌柜听完点点头,“行,我知道了,你要找的东西应该不在库房。”他过了好一会,起身,“走吧,我带你去。”
说完,陈掌柜向店堂深处走去,祝欲青跟在他身后。穿过堆满书卷的过道,来到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陈掌柜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门——里面是一间狭小的储藏室,四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落灰的旧卷、散册、发黄的邸报抄本。
“自己找。”陈掌柜说,“找到了,就在这儿看,别带出去。”他转身要走。
“陈掌柜。”
陈掌柜回头,“嗯?”
“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知道什么?”
“我父亲的事。”
储藏室里静了片刻。
陈掌柜看着她,灯光昏暗,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祝欲青看不清他的神情。
“当年,你父亲在朝为官,在明处为太后解忧……我,我在市为商,在暗处为太后除杂。”随后,他走了。
祝欲青站在原地,苦涩一笑,转过身,面向那满墙的旧纸。
先翻邸报。天圣元年,天圣二年……那些泛黄的纸页上,记载着当年的朝政大事:某地水患,某部官员调动,某番邦来朝。她一篇一篇翻过去,手指沾满了灰,眼睛看得发酸。
什么都没有。
她又翻那些散册。有些是官员的奏章抄本,有些是文人的笔记杂录。她一篇一篇看,一行一行读,试图从中找出父亲的名字,找出“田县”二字,找出任何与那十年京官生涯有关的蛛丝马迹。
还是没有。
天色渐暗,储藏室里越来越暗。她点起角落那盏油灯,继续翻。
终于,在一册破旧的笔记里,她看到了这样一段话:
“萧氏入主中宫,朝野哗然。然帝病笃,事急从权,无可厚非。惟太子未婚妻骤成母后,日后相处,恐生变数。萧氏年方十五,聪慧过人,日后不可限量。”
然后她往后一翻,没了,就到这里,信息戛然而止。“后面是什么?萧氏为何掌权如此之多?父亲、陈掌柜都是她的部下……剩下的还要自己找。”
“陈掌柜,多谢,我看完了。”
“找到了?”
“嗯……”祝欲青注视着陈掌柜,问道:“我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很好的人,你和他很像。”
“陈掌柜,你之前那样对我,是……太后授意吗?”
陈掌柜不语,但祝欲青已经知道了答案,她深深作揖,随后回了客栈。
翌日,天未亮透,祝欲青便已起身了。
朝熙端水进来时,她已穿戴整齐,绿色衣袍,立在镜前,这官服衬的她十分白净,眼尾轻挑,似一汪春水,一时不知是人艳还是衣艳。她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将乌纱帽正了又正。
“大人,今儿是第一日。”朝熙将帕子递过来,“可要带些什么?”
祝欲青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不必。”接着她看向朝熙,“你今日做些什么?”
“奴婢收拾东西。看些杂书。”
祝欲青点点头,“半月后是个黄道吉日,陛下赐了宅子,我们搬进去。”
翰林院。
卯时正,祝欲青踏入院门。
一名老吏迎上来,躬身道:“祝编修请随下官来。”他引着她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间偏厅。陈洵早已立在其中。
他见祝欲青进来,笑一下,“祝兄早。”
“陈兄早。”
随后,两人便在那偏厅中站着等候。说是偏厅,其实不过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单,几张椅子,一条条案,案上放着几本簿册。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清慎勤”三个字,墨迹有些年头了,边角泛黄。
陈洵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道:“这位王大人,听说是个不好相与的。”陈洵与祝欲青对视一眼,继续说:“我打听过,他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多年,从八品编修熬到五品学士,升得慢,心里不大痛快。历来对新来的,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祝欲青没有说话。
陈洵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也不必太在意。咱们是新科进士,按规矩分派差事,他再不好相与,也得按规矩来。”
祝欲青点了点头,两人便继续站着等。半个时辰过去了,陈洵开始来回踱步。又一刻钟过去,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身着绯袍的中年人走进来,瘦长脸,眼窝有些深,嘴角微微下撇,他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到条案后坐下,拿起簿册翻了翻,才抬起眼。
“陈洵。”
陈洵上前一步,“下官在。”
“国史馆那边缺人手,你去吧。编修《太宗实录》第三卷,具体事务有人交代。”王奇把一块木牌扔给他,“拿着这个去找张主事。”
陈洵接过木牌,躬身道:“是。”他看了祝欲青一眼,目光里有些担忧,却也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祝欲青和王奇两个人,王奇低下头,继续翻那本簿册,像忘了还有个人站在那里。
良久,他慢悠悠开口,“女子做官,本朝倒是头一遭。”王奇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负着手,绕着她转了一圈。
“听说你是探花?殿试一甲第三?”
“是。”
“文章写得不错?”
“下官不敢自夸。”
王奇哼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好意,“文章写得好,不一定能干好差事。”他说,“尤其是你这样的……”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