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欲青看了萧太后一眼，呼吸一乱，“可是太后在背后推波助澜？”

“不错。”萧太后看了她一眼，“还算聪明。”

祝欲青还想追问，下一刻萧太后忽然说道：“皇帝赏了你宅子？”

“是。”她只得压住心中疑虑。

“城南朱雀门旁，两进的小宅。”萧太后慢悠悠地说，“那地方本宫知道。他舍得给你，倒是难得。”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一处宅子，能住人，也能困人。你住进去，就是皇帝的人。往后有什么事，都得他兜着。但……”后面的话，萧太后未说出口，但祝欲青已然懂得，可以保也代表可以舍。

祝欲青没有说话，放下茶盏。

萧太后看着她，忽然又笑了，“你倒沉得住气。”她说，“本宫说了这许多，你一句也不接。”

祝欲青抬眸，“臣不知该接什么。”

“你倒是有趣极了，你该问问本宫，今日叫你来做什么。”

祝欲青跪下去，“臣愚钝，请太后娘娘明示。”

“才夸完你有趣你又变得这般。”萧太后抬了抬手，“起来坐吧。”萧太后看向池塘，“想当年，皇帝看到你那篇文章，是勃然大怒，那样子，到现在本宫都还记得。”

祝欲青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那篇文章“直达天听”，只知道皇帝“惊其才，特旨许她科考”。从来没有人告诉她，那篇文章递上去时，皇帝是摔了茶盏的。

萧太后转过头，看着她，眼中那点笑意没了，“可现在呢，他又想拉拢你了。赐宅子，给官做，当着满朝文武说‘女子登鼎甲，本朝未有’。”她顿了顿，“皇帝这个人啊，翻脸比翻书快，翻回来也快。”

祝欲青没有说话，她听懂了——皇帝对她的态度，从来不是什么“圣心独裁”。当年是怒，现在是拉拢。怒是真的，拉拢也是真的。可这两种“真”之间，隔着的不是皇帝的“圣明”，而是利益的算计。

可太后呢？太后说的便是真的吗？祝欲青端起茶盏，借着这个动作压住心头翻涌的念头。她不知道太后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挑拨？试探？还是……真相？

萧太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开口说道：“你也不必瞎猜。本宫告诉你这些，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

“当年那篇文章递上去，皇帝摔了茶盏，满殿的人都不敢吭声。有人参你父亲教女无方，有人说你是妖童转世，还有人说……该把你抓进诏狱，审一审是谁在背后指使。但是最后没有，知道为什么吗？”

“臣……谢太后娘娘当年救命之恩。”祝欲青再次跪下，眼中带着疑惑，“只是为何……“

“你不必问本宫为什么。”她说，“本宫那时候也不为什么。就是觉得……一个小丫头，写了篇文章，就要被杀头，这世道也太没意思了。”

她顿了顿说：“后来你活下来了，还考上了探花。本宫现在看着你就想到你父亲。”

“娘娘与家父？”

“你父亲当年在京中为官已数十载，后来本宫需要有人下到地方，他便自请去了田县。”

祝欲青不知该如何回答萧太后的话，今日得知的一切，都太……太过了。

“今日就先到这，日后有什么想知道的就来找本宫，这里的院子，你随时可进。”说罢，萧太后抬脚，走出了花园。”

女官跟上，经过祝欲青身边时，轻声说：“祝大人，太后让您自己回去。”

祝欲青跪在原地，没有动，直至身后脚步声渐远，院门开合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她终于起身，随后坐上马车，回了客栈。

祝欲青到客栈时，日头正盛。她推开门，顺子不在柜台后，厅里空无一人。她上楼，走到自己房门前，正要推门，隔壁的门开了。

朝熙站在门内，手里端着一盏茶，“大人。”

祝欲青看着她，皱了下眉：“怎么还没歇着？”

“等大人回来。”朝熙低头，“奴婢烧了水，大人要沐浴吗？”

祝欲青沉默片刻，摇头：“不必。你去吧。”一语言罢，她推门进房，随手将门带上。

屋内光线明亮，窗纸透进来的日光照在地面上，她没有坐下，在屋子中央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

正午的风涌进来，带着巷口远远的叫卖声。她望着窗外，脑子里翻涌着近日的一切——皇帝的宅子，太后的话，父亲的事。

她以为父亲在田县做了十几年小官，清贫、寡言。她只知道父亲死后，她一个人守着那间老宅，卖了十五贯，进京赴考。她从不知道父亲曾经在京中待过十余年，从不知道父亲是太后的人，从不知道——

门轻轻响了两声。

“大人。”朝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奴婢给您端了盏热茶。”

祝欲青转过身，看着那扇门，许久，她说：“进来。”

门开了。朝熙端着茶盏走进来，将茶放在桌上，站在一旁轻声说：“大人今日回来，脸色不太好。”

祝欲青看着她，不说话，目光复杂。

朝熙没有抬头，继续说：“奴婢多嘴了。大人若是不想说，奴婢这就退下。”

祝欲青仍是没有说话。

朝熙等了几息，见她没有回应，便福了福身，转身要走。

“等等。”

朝熙停住。

祝欲青看着她，忽然问：“你读过书？”

朝熙怔了怔：“父亲教过奴婢几个字。”

“你父亲是什么人？”

“是个穷秀才。”朝熙说，“考了三次没考上，后来在私塾教书，去年冬天病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