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林宴结束了,送祝欲青的马车缓缓停在客栈门前。
与往日不同的是,此刻巷口零星立着几匹高头大马,仆从垂手侍立,见她车至,几道目光立刻扫过来。
祝欲青才掀帘下车,立刻便有人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敬,“祝编修,我家主人是吏部侍郎府中人,略备薄礼,恭贺祝编修新科登第,不知可否移步一叙?”
“在下府中长史,奉老爷之命……”
接二连三的问候与邀约涌来,字字客气,句句恭敬,可那眼神里的试探与打量,却半点不掩。
不过一日之间,昔日无人问津的穷贡士,已成了人人都想拉拢的新贵。
祝欲青一一拱手回绝:“今日宴罢身倦,改日再登门拜谢诸位大人美意。”
众人见她回绝,心里觉得她有些不识好歹,但碍于她新科探花的身份,不敢勉强,只得悻悻作罢,留下名帖与礼盒,目送她进门。
大堂之内,灯火昏黄。
祝欲青走进厅中,顺子一下便围了上来。
“祝姑娘……不,祝探花!”顺子声音压不住地激动,“您可回来了!今日游街,我和陈掌柜,我们都去看了,整条街都在喊您的名字!”
祝欲青看着顺子这副样子,轻笑,“劳烦你挂念。”
“应该的,应该的!”顺子连连点头,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对了祝姑娘,刚才,有人来过。”
祝欲青凝眉:“何人?”
“看不清面目,披着斗篷,只留一张纸,我也不认字,看不懂。”顺子在怀中摸了摸,拿出一张有些皱的字条,递给祝欲青。
祝欲青打开,只看了一眼,便心下一沉。
“琼林宴上所见,望祝编修守口如瓶。”
琼林宴上所见算得上机密的,唯有假山暗影里,皇帝,王相、王宸昭三人密谈的那一幕。
有人知道她看见了,是谁?是皇帝吗?不管是谁,那人在警告她。
“祝姑娘,这上面写的啥啊。”
祝欲青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没什么,一点小事。”
顺子听罢,继续兴奋地说着白日游街的盛况,百姓如何轰动。祝欲青静静听着,指尖却在袖中缓缓收紧。
顺子只知她今日的风光,却不知那些牝鸡司晨的骂名、朝堂老臣的敌视、暗中窥视的目光、太后的邀约、来自高处的警告……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祝欲青打断顺子,“阿顺哥,我今日有些累了,明日再说吧。”
“诶,好好好,那这些礼品怎么办啊。”
“你带回家吧。”
“这太贵重了,不好吧……”顺子依旧在说话,但祝欲青只是转身上楼,推门,走入那间客房门关上的一刻,祝欲青缓缓转过身,背靠门板,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京城的夜,比田县的夜,冷得多,也黑得多。
她轻轻抬手,抚上自己脸上那道伤疤,心中知道,昨日客栈里的暗算,不会是最后一次,而今日殿上的风光,也未必能长久。
她走到桌边,点亮油灯,从枕下摸出那个装了银两的小布袋。一贯钱,外加御赐的二十两银子,还有陈掌柜给的那块碎银。
她将银两倒在桌上,一枚一枚数过去。二十两是御赐的,成色极好,能换二十余贯。加上原本剩下的一贯,陈掌柜的碎银约莫五钱,统共不到二十二贯。
京城房价她打听过,最偏僻的胡同里一间小宅,也要一百贯左右。若是靠近皇城,没有两千贯下不来。
良久,她将银两收回袋中,吹熄了灯。
两日后。
祝欲青正在房中翻看那日陈掌柜托人送来的旧书,顺子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祝姑娘!宫里来人了!”
她下楼,门口立着一名内侍,那内侍见到她后躬身开口,“祝编修,陛下口谕,宣您即刻入宫觐见。”
“臣,领旨。”
紫宸殿偏殿。
祁渊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份地图,听见脚步声未抬头,“坐。”
祝欲青一怔,“微臣参见陛下。”
祁渊抬眼看了她一眼,“来人,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祝欲青谢恩,斜签着坐了半边。祁渊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指尖点着一处:“这里,田县。”
祝欲青看过去,那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一个在地图上只有米粒大小的点。
“你父亲当年,是田县主簿?”
“是。”
“逝几时?”
“回陛下,五年有余。”
祁渊抬起头,看着她。
“朕查过你。你父亲死后,你一个人守着那间老宅,守了几年,然后卖了宅子,进京赴考。卖了多少钱?”
祝欲青如实答道:“十五贯。”
“十五贯。”他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情绪,“你在京城住了百日,花了多少?”
“回陛下,除去食宿,约莫……十四贯。”
“还剩一贯?”
“还有陛下赏的二十两。”
祁渊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随即说道:“朕赐你那二十两,够你在京城买宅子吗?”
祝欲青垂眸:“回陛下,不够。”
“不够。”祁渊重复这两个字,指尖轻轻叩着案沿,“祝卿,你可知道这京城的官,一年俸禄多少?”
“臣不知。”
“从七品编修,一年俸钱五百贯。”祁渊看着她,“你一年俸禄,不够买半间宅子。”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
“祝欲青,你是朕的人。”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下来,却重逾千斤,祝欲青起身,跪伏于地。
“臣明白。”
“明白就好。”祁渊转身,回到案后,从案头取过一卷文书,递给内侍。
内侍捧到祝欲青面前。
“城南朱雀门旁,有一处小宅,两进,不大,离皇城近,赏你了。”
祝欲青心头微震,“臣……叩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
出宫时,天色将暮。
祝欲青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御赐的宅契揣在怀中,沉甸甸的,硌得心口发紧。
马车出了宫门,到了长街,忽过了一处闹哄哄的地儿,祝欲青掀帘瞧了瞧——街边围着一圈人,中间跪着一个年轻女子,身着孝服,面前摆着一张草席,席上躺着一个用破席裹着的尸身。女子面前的地上,写着四个字:“卖身葬父。”
祝欲青看了片刻,对着车夫说:“停一下。”她下车,走到那女子面前。
那女子抬起头。
很年轻,约莫和自己差不多大,脸上有泪痕,眼中却没有泪,祝欲青蹲下,与她平视。
“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