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君你这脸?”
“不慎摔倒。”
“原来如此,”王宸昭走进,塞给祝欲青一个玉瓶,“客栈的事,我略有耳闻。朝中老臣多是些墨守成规之人,有些人行事,总是不肯留余地。”
祝欲青沉默片刻。
“多谢。”
廊下晨光渐明,映在两人之间,一人在明,一人在暗。
“时辰到——!”鸿胪寺官员执笏前引,唱声高昂,“诸贡士——随班入殿——”
祝欲青先出声:“王兄,请。”
“请。”
内侍引贡士至殿门外北向立,众人按预排之序站定,前后相次,左右相齐,只许静立,不得交头接耳。祝欲青垂手屏息,此刻除了风声只听得自己心跳。
少顷,阁官高声唱喏,引众人入殿。直至殿廷玉墀之下,此时殿上御座高悬,帘幕低垂,尚不见天颜。祝欲青立在队中,前后皆是同科贡士,甲次未分。
俄而乐作,帘卷,上御集英殿。宰执、侍从、百官两班侍立,编排官进呈试卷、字号、名榜,皆封缄以待。
唱名始。
宰执立于御案前拆号,高声唱名,声传至阁门官,阁门官复唱,阶下卫士齐声接唱,一声高过一声。每唱一名,那人应声出班,由两卫士左右夹翼,引至轩下,自报乡贯、三代名讳,随后退归本班。
自五甲至二甲,一一出班,殿上传唱之声不断,祝欲青立在班中,心越提越高,已知二甲将尽,接下来便是——第一甲。
“一甲第三,祝欲青——”
“一甲第三,祝欲青——”
“一甲第三,祝欲青——”
声音自上而下的传来,等传到祝欲青耳边时,已宛如惊雷。
她伫立在班中,没有动。那一声声在耳畔嗡嗡地震着,震得她什么都听不见了。眼前是殿廷玉墀,是两班侍立的官员,是帘幕后隐约的御座——她什么都看见了,又什么都没看见。
半晌,她轻轻吸了口气。
原来真的可以。
内侍已至身侧:“祝贡士——请。”
祝欲青抬步,出班。一步,两步,三步。周遭的目光如潮水般涌来,盯着她,有探究,有艳羡,有算计。
行至轩下,跪拜,高声道:“臣祝欲青,祖籍田县,曾祖讳忠,祖讳成,父讳胤。”她俯身叩首,接着退归本班。
一甲三人唱名毕,便依次立于御座之前。王宸昭居首,陈洵次之,祝欲青再次之。宰执上前,将一甲三名试卷呈于御案。皇帝一一过目,良久才开口:“王宸昭。”
“臣在。”
“文章冠绝,才思清通。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
“臣,叩谢陛下圣恩。”王宸昭独跪于御道正中,再拜。朝中文武百官肃立,目光皆落于他一人身上。
“陈洵。”
“臣在。”
“文章雅正,议论平实。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
“臣,叩谢陛下圣恩。”
陈洵跪拜。
“祝欲青。”
祝欲青上前一步,跪于御道左侧再稍后的那个位置上。
“臣在。”
皇帝顿了顿,说道:
“祝欲青,策论三篇,见识明通,议论笃实。尤以陈边事、漕务诸策,切中积弊,不务空言。”
他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在大殿中回响。
“女子登鼎甲,本朝未有。今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望尔入仕之后,亦如今日对策——不务虚言,但求实事。”
祝欲青叩首,额头触及微凉的金砖,她闭上眼,又睁开。
“臣——谨记圣训。”
“赐进士袍笏——”
内侍尖细的嗓音刚落,廊下便炸开了锅。
“让一让!让一让!我的袍子在哪儿?”
“这件是我的!我方才瞧见上面贴着名签。”
“谁踩我袍角!”
百余人涌向南庑,白襕、青衫挤成一团。有人等不及内侍分发,直接从那堆罗袍里抢过一件便往身上套,绿绸子皱巴巴地裹在肩上,腰带系得七扭八歪。
“张兄,你穿反了!”
“管他反不反,先穿上再说!”
祝欲青站在人潮边缘,被撞得踉跄。她才将手伸出指尖堪堪触到衣角,又被人潮挤得后退半步。
“祝编修。”
一只枯瘦的手从斜里伸出,将那袭罗袍轻轻拨开人群,递到她面前。
祝欲青抬眼。是方才殿前唱名时立在侧廊的那位老内侍,“随老奴来。”
他转身,向廊柱阴影处走去。祝欲青怔了怔,随即跟上。
身后有人“啧”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她听见:“探花就是不一样,有人伺候。”
“你中了探花也有人伺候。”另一人压低声音,“人家拿命换的,你换……”
那人话还未说完,便被身旁的人用手肘轻撞了一下,他瞬间噤声。
廊柱下阴凉,与外头那片争抢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帘子。老内侍从身后小内监捧着的托盘里取出一件淡黄衬里,双手呈上。
“探花例有内衬,祝编修且用。”
祝欲青接过。那料子薄如蝉翼,滑腻如水,与她穿了九十日的粗布青衫截然不同。
老内侍又捧过那袭绿袍。
“探花罗袍,祝编修请。”
祝欲青接过,披在肩上。老内侍绕到她身后,将那根黄带系紧,却没立即转到身前,而是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太后娘娘请祝编修三日之后南郊一见。”说完,他随即转到祝欲青身前,整理好余下的衣服。
祝欲青垂眸,将白简握在手中。
“多谢公公。”
老内侍退后两步,躬身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