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外那阵喧哗渐渐平息。百余名进士已穿戴齐整,绿压压一片,立在庑下等候。
祝欲青从阴影中走出,绿袍如新竹初褪箨,衬得她那张带着浅浅血痕的脸愈发素白。
此刻没有人说话。
她走过那群方才还在争抢袍服的同科,走过榜眼陈洵示意的方向,走到状元王宸昭身侧,走到……她该在的地方。王宸昭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然后他微微侧身,让出些许位置。
她并排站定。
“全体进士——跪拜——”
百余人同时跪伏,同呼万岁,祝欲青随着众人俯身。从今日起,她立足于朝堂,是朝廷命官,但同时,她也明白,以后会有更多双眼睛盯着她,会有无数暗箭在背后随时想要将她拉入泥潭。
山呼万岁声如潮水退去后,祝欲青随着众人起身,绿袍垂落,银鱼袋轻轻一晃。殿外日光正盛,照在集英殿的金瓦上,刺得人眼眶发酸。
她微微眯眼,直面阳光没有低头。
午时三刻,礼部官员执鞭开道,御街两侧早已人山人海。
“来了来了,状元游街!”
锣鼓声震天响,锦幔沿街挂起,彩灯悬于檐下,孩童们骑在父亲肩头,拼命伸长脖子朝御街尽头张望。
祝欲青策马而行。
马是礼部配的,枣红色,四蹄踏雪,性子温驯。她自幼在田县骑过驴,不曾御马,此刻握着缰绳,手心微微沁汗。
状元在前,王宸昭扬起眉,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眼尾微挑,风流天成,只一眼便让街边闺秀红了脸颊。
“王公子今日好帅!”
“何止今日!王公子从前在京城打马还少吗?那姿态,那潇洒!”
祝欲青的马蹄踏上官道,原本喧闹的人群忽然静了一息,随后更大的声音来了。
“是那个女的!”
“探花郎是女子!”
“女子中探花,本朝头一遭!”
那声浪骤然炸开,比状元经过时更烈三分。鲜花、香囊、帕子如雨点般掷来,落在她的马前、衣袍、乌纱帽上。
“探花郎!探花郎!”
那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人群里有人踮起脚,有人推搡着往前挤,只为看一眼那个绿袍女子究竟生得何等模样。
“这么年轻?”
议论声嗡嗡地响,像无数只蜂在耳边盘旋。祝欲青抬头一瞥,与一位女子对上了眼神,她扬起一个笑容后便将头低了下来。
“笙笙!你看到了吗,王宸昭今日多俊朗,红袍白马,鬓边簪花,当真如芝兰玉树,叫人移不开眼。”
“我……我觉得那位探花更俊俏。”那位唤做笙笙的女子,红着脸说道。
巷口人群里,顺子挤在最前面,身旁站着陈掌柜。
“陈掌柜,你看到了吗?她真的考上了!还是探花。”
陈掌柜拍了拍顺子的肩,“我就知道她能行。”
御街中段,彩楼高搭,几名着锦衣的少年公子倚栏而望。
“那就是祝欲青?”其中一人摇着折扇,眯眼打量着缓缓而来的马队,“看着也不像三头六臂嘛。”
“你懂什么。”另一人嗤笑一声,“人家凭的是笔,又不是脸。那篇策论,我家老爷子在书房念了三遍,念一遍骂一遍,骂完了还要接着念。”
“骂什么?”
“骂她不知天高地厚、不自量力、牝鸡司晨——边镇虚额、漕运中饱,哪件是她能插嘴的?”
“然后呢?”
那少年公子收起笑意,目光落在御街上那道笔直的身影上,“老爷子念完,叹了口气,说‘这丫头要是生在咱们家,还轮得到那些废物点心?’”
几人沉默了一瞬。
那道绿袍的身影已行至彩楼下,马蹄声得得,不急不缓。
御街尽头,人群渐疏。
状元游街的队伍已拐入另一条街巷,锣鼓声渐渐远了。祝欲青的马蹄慢了半拍,落在队伍最后。
“祝君。”
王宸昭不知何时策马折返,与她并辔而行。“这条街,我走过很多次。”
祝欲青没有说话。
他回头看向祝欲青,“你呢?”
“头一回。”
“骑得不错。”
祝欲青侧过脸看他。日光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
“王兄这是专程来夸我?”
“不行吗?”不等祝欲青回答,他自顾自的往下说:“一会便是琼林宴,我父亲还要来,唉……”
祝欲青看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道:“挺好的。”
琼林宴设在皇宫内,暮色已至,苑中张灯结彩,百余张案席列于花木之间。新科进士们按甲第入座,祝欲青坐于探花之位,面前罗列珍馐,御酒盈樽。
觥筹交错间,人声渐起。祝欲青本想看看王宸昭,一转头,与陈洵对上视线。对方举起酒杯,“祝兄,敬你一杯,恭喜啊。”
祝欲青颔首,仰头喝尽杯中酒,“恭喜。”
“祝编修。”邻座一位中年进士举盏遥遥示意,“在下礼部主事之侄,往后同在京城,还望多多关照。”
祝欲青举盏回礼,浅抿一口。
又有人凑过来:“祝编修那篇策论,家父在书房念了三遍。边镇虚额一事,写得实在透彻。”
“不敢当。”她放下酒盏,“不过尔尔。”
那人还想再说什么,已被旁人挤开。
祝欲青端坐席间,应对着一波又一波的寒暄。有人真心恭贺,有人试探深浅,换做以前,这些人会这样对自己吗?恐怕不会,说不定还会讽刺几句,但没关系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她是探花郎,是天子门生,是翰林编修,是……是祝欲青。
她目光无意间掠过宴席西侧,却看到在假山背后,灯火稀疏的暗影里,站着三个人。
皇帝负手而立,只看得见半边侧脸。宰相王誴躬着身,姿态恭谨。王宸昭垂首立于一旁。他们在说话。
说什么?祝欲青听不见。隔得太远,又有觥筹声隔着,递到唇边的酒停了下来。
她只看见皇帝说了句什么,王誴便连连点头。王宸昭始终没有抬头,然后皇帝转身,向灯火处走来。
祝欲青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盏,浅抿一口。
邻座又有人凑过来敬酒,她起身应对,似什么也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