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愣了愣:“……朝熙。”
“你父亲死了,你要卖身葬他?”
“是。”
“多少钱?”
朝熙咬了咬唇:“十两。”
祝欲青从袖中摸出银两,她放在女子面前。
“跟我走吧。”
“敢问恩人名讳。”
“姓祝,名欲青。”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这就是那个女探花……”
朝熙望着祝欲青,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她重重磕了一个头。
“奴婢……跟大人走。”
客栈。
顺子站在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祝欲青领着一个披麻戴孝的年轻女子走进来。
“祝、祝姑娘,这是……”
“往后她住我隔壁。”祝欲青脚步不停,“房钱算我账上。”
朝熙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祝欲青回头看她。
“进来。”
她怯生生地迈进门,站在门边,显得手足无措。
祝欲青走到窗边,推开窗,暮色涌进来。
“我明日要去见一个人。”她说,“你留在客栈。”
“是。”
祝欲青转过身,看着她。
“你不必怕。”她说,“我买你,不是让你做牛做马。你往后跟着我,帮我打理些琐事。”
朝熙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跪下去,重重磕头,“奴婢……奴婢这条命,是大人给的。”
祝欲青扶她起来 ,“别跪了。去隔壁歇着,明日再说。”
朝熙应道,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太后,陛下今日赏了祝大人一个宅子,明日见她是否要……”女官做了个动作,没有言语。
“不必,”太后修剪着花叶,“皇帝只是赏了她宅子,又不是给她下了蛊。”她说完,将剪子放下,“明日让那位到慈宁宫来,我要亲自出宫。”
“是。”
天蒙蒙亮,祝欲青已穿戴完毕,唱名日那老内侍只说今日见,却未说几时见。南郊离客栈不算远,但南郊诺大,该如何寻人,她推开门,朝熙已立在廊下。
“大人,奴婢烧了水。”
祝欲青看了她一眼,“不必忙。我出门,你留在客栈。”
“是”。
顺子正在擦柜台,见祝欲青下楼,忙迎上来:“祝姑娘,这么早?马车要给您叫吗?”
“不必。”祝欲青说罢,跨出门槛,她看见在巷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内隐约可见一角明黄坐垫。
车夫见她出来,跳下车辕,躬身道:“祝大人,请。”
马车一路向南,出了城门,官道渐宽,两侧农田渐次退后,远处黛青色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祝欲青端坐车中,车帘纹丝不动,她也不曾掀开去看,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停了。
“祝大人,到了。”
“多谢。”祝欲青掀帘下车,入眼是一座别院,白墙青瓦,隐于几株老槐之后。院门不大,匾额上空空如也,什么字都没有。
门前立着一名女官,见到祝欲青后出声,“祝大人,请随我来。”
祝欲青随她入内,穿过影壁,绕过一池残荷,曲径通幽。院内极静,只听得见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到了一处月洞门前,女官停步。
“祝大人请,娘娘在内等候。”
院内是一处小花园,不大,一丛芍药开得正好,压得枝头微弯,太后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正修剪着花枝。
“臣祝欲青,叩见太后娘娘。”祝欲青跪伏在地。
太后没有回头,剪子“咔嚓”一声,剪下一枝开得太盛的芍药。
“起来吧。”
祝欲青起身,垂首而立,悄悄看了看她——这位太后,本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太后,比御座上的皇帝,还要小三岁。
祝欲青低头时,想起客栈里的贡士们酒后闲谈,于是她拼凑出那个故事:
太后本姓萧,出身算不上顶级勋贵,却有个极贵重的身份——太子未婚妻。当年先帝为太子选妃,萧氏女才貌双全,八字与太子相合,婚期都已拟定。
可先帝忽然病重,急需要冲喜。钦天监推了又推,说萧氏女的八字,大吉,于是那顶花轿,没有抬进东宫,而是直接抬进了先帝的寝殿。
一个月后,先帝驾崩,她成了皇后——又成了太后。而当年本该娶她的太子,如今坐在御座上,称她一声“母后”。
而这位萧太后,在先皇病重期间,暗中布局,拉拢人心,现在的朝中大半官员都是她的人。
萧太后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不停的打量她,“凑近些。”
祝欲青上前两步。
太后盯着她的脸,目光落在那道已结成细线的浅痕上,“这脸,皇帝问过吗?”
“回太后,问过。”
“你怎么答的?”
“不慎摔的。”
太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听不出喜怒。
“不慎。”她重复这两个字,将剪子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这京城里,每日‘不慎’的人多了。有的不慎摔跤,有的不慎落水,有的不慎……丢了命。”
她抬起眼,看着祝欲青,“你运气好,没丢。”
“是。”
“你知道那夜是谁动的手吗?”
祝欲青沉默片刻。
“臣不知。”
“不知也好。”萧太后站起身,走到那花前,伸手拨了拨花瓣,“知道了,反倒睡不着觉。”她转过身,看着祝欲青。
“坐吧。”
“谢太后。”
“来,尝尝这茶。”
祝欲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可知当年那篇文章,为何会出现在皇帝御案上?”萧太后语毕,看着祝欲青笑了笑,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