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照宫中又寂静下来。
晏观宁抱着肃霜剑进了殿,径直走到案边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冷透的茶。这茶放得太久,叶已沉了,茶汤涩得发苦,晏观宁本来就不喜欢太苦的东西,冷水入了喉,更是刮得刚刚哭过的嗓子生痒。
但他还是强忍着,将那茶水一口一口抿完了。
沈昀辞说云行舟将他还活着的消息暗示给了百家,晏观宁其实是半信不信的。在沈昀辞出现之前,芜屏霞野的消息一点没有透进晏观宁耳朵里,除非云行舟打算直接杀了他,以他的灵魄去祭抚见月明,不然这种先斩后奏的行为,只会激起晏观宁的强烈反抗。这些年间,他们之间的矛盾延续了太久,不止晏观宁,连云行舟都更情愿将许多事情蒙眼带过,不至于主动来打破两个人之间摇摇欲坠的平衡。
如果不是悬渊镜反将一军,可能要等魔族杀到玄观山下,晏观宁才能得知封印已破的消息。
至于沈昀辞,晏观宁反而相信云行舟所言非虚,即便中间掺杂了一些出于私心的作伪,也不能改变云引夜师徒在推波助澜的事实。闻静宣的确可以帮他梳理出地脉中被影响的部分,但想要彻底查清,恐怕还是得想办法拿到悬渊镜才行。
……这件事,可要比装怜卖惨难多了。
晏观宁心思不定,一只手撑着下颌,一只手无意识地在案面上轻轻划动着。他断裂的经脉虽然已经修复,却还没来得及积蓄起修为,身体依然没有好转。这几日他又被带着来回奔波,连觉都没好好睡过多久,此时不过是凝神思虑了片刻,靠情绪强撑着的精神就有些吃不住,胸口和额头针扎一般,一突一突地闷闷生痛。
这种时候不宜再吹风受寒,最好是用点养气安神的丹药,然后安安稳稳睡一觉。晏观宁将杯中残茶一口吞了,桌上水痕一拂,探手便要去摸袖中常备的白瓷瓶。
然后意外地摸了个空。
晏观宁指尖顿在袖中,整个人有点茫然,过了好一会,他才慢吞吞反应过来,平日里他穿在身上的常服在芜屏霞野上让云行舟剥了,后面衣服换来换去,也没见过自己的。而殷晚冥虽然留了新的药方,却把药方交给了沈昀辞,只怕医药司那边也没备好。
他还忘了向来访的云行舟要自己以前的药。
晏观宁长长吐出一口气,正欲唤人,便听见两下放得很轻的敲门声响,小心翼翼地。门外人声音也压得极低,试探地唤道:“公子,您起了吗?”
“现下已是卯时,可要起身梳洗了?”
晏观宁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角。
是了,他还要去芜屏霞野找闻静宣,还要去参加栖光镇的送灵仪式……
额角的疼痛跳得愈发欢腾,殿外的人也就一直候着,既没有再贸然敲门,也没有离去的脚步声。很久,晏观宁又缓缓匀出一口气,才哑声道:“进来吧。”
白钰和苏谭轻手轻脚推门而入,直接被面前的人影吓得一愣。
殿内烛火挑得很暗,可能因为夜里没开窗,安神香的味道凝了一层,聚在空气里,有点发闷。一道纤薄瘦削的雪白人影背对他们站着,一手虚虚撑着桌边,慢慢向他们回过头。
他面色煞白,唇色也煞白,一头乌发披散下来,那种魑魅感就被衬得更加明显,连声音都像自无尽处而来,又缥又缈:“劳驾,”他说,“凌照宫有备安神的药吗?”
“有的,”白钰匆忙应声,“公子可要请医药司过来看看?”
“医药司离凌照宫太远了,”晏观宁道,稷山范围内一向不许御剑御风,缩地成寸也会被布在地下的禁制限制,他摸了下额角,知道自己这是疲惫之下起了低热,只道,“不用麻烦,给我一份安神的药,然后我们出发。”
白钰还想再劝,苏谭也往前走了一步,但晏观宁不想听,摆手让他们下去了。一刻钟后,晏观宁换好衣衫,就着温水吞了药,披上白钰特意找来的狐裘斗篷,蜷进了提前备好的车厢里。
上次往来匆匆,准备的马车里只有一块单薄的软垫,晏观宁全靠薄衫和暖茶里那点温度硬抗,冷气都攒在身体里。这次提前有安排,准备便齐全得多,车厢铺设得像个略小的暖阁,不仅搁着灵石烧的暖炉,还铺了柔软的氍毹。晏观宁拥着暖手炉,靠在美人榻上,眼皮不住向下点。
但苏谭扒着门边,还是满脸放心不下:“公子,您真的不要紧吗?”
“我们在隔壁候着,”白钰补充道,“您随时喊我们。”
晏观宁已经放任自己的意识沉进了一片朦胧里,没有再应声,只顾蜷起身子抱紧暖炉,彻底合上了眼。连日积攒的疲惫和寒毒复发时隐约翻涌的不适在他身体里交锋,一个劲拖着他向下沉。晏观宁身如漂流,咽下去的药一阵接一阵往喉口泛,他低头喘息着,恍惚听见有人在他耳边低语的声音:
“这是天府,这是天梁,这个是天机……嗯,这个是岁鸟……”
晏观宁有如置身海上,在重重迷雾中看见了满天碎银似的星子。一轮弦月高悬中天,投出婆娑晃动的树影。树梢摇动中,一只拖着蓝青色长尾羽的鸟啄着自己的羽毛,在说话间回头看了他一眼,便又自顾自转回了头。
晏观宁变得很小,被一个女人温柔抱在怀中,荡秋千似的轻轻晃着。他抬起头,望着女人的下颌,半学半问地:“岁…鸟……是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