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种秋去春归,岁岁不变,可以像年轮一样,为我们计刻时节的鸟,”女人声音含着笑,像吹过花丛的清风,“在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地方,我们就数它几时飞过去,又几时飞回来。”
“它每次都来吗?”
“它每次都来呀,来没有月亮的地方,也来有月亮的地方。在有月亮的地方,月亮睁眼十二次,它就会从未知之地归来一次,我的月奴儿,也就长大一岁啦。”
“那我睁眼十二次,会发生什么呢?”
“嗯……”女人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忽而笑得眉眼弯弯,轻快道,“你会得到娘亲送给你的糖葫芦。”
“有十二个月亮那么多吗?”
“对哦。”
晏观宁望着女人含笑的眉眼,神志却飘得越来越远。他恍恍惚惚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对方的脸颊,可他指尖碰到的却不是温热的肌肤,而是滑腻的,冰凉又黏稠的东西。
那不是眼泪。
是血吗?
可这血,又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他的腕上好像又开始隐隐生痛,钻进皮肉里,又顺着骨髓爬向脖颈,然后是五脏六腑,呼吸间都像裹着细碎的刀刃。可是比起这凌迟一样的疼,又有一种更闷更沉的东西从心底漫出来,一点点攥紧他的心脏。他无意识落着泪,又听见有人轻声道:“我认得你。”
“你是灵歌的孩子。”
晏观宁睁大了眼。
“她叫你月奴儿,”那声音道,“魔界无日月,我们便以岁鸟记时节。古老的传说中,岁鸟逐月而翔,会在每年秋日的第四十二天回到月亮上,待开春后再落回人间。岁鸟往复十二次,就能见到远在梦中的人。”
他眼前也有婆娑树影,梢头也有长尾羽的岁鸟无声栖落,晏观宁回过头,问:“这是真的吗?”
“不是,”那个与他母亲有六七分相似的女子摇了摇头,“只是炼制一颗梦种需要整整十二年,所以她与我约定,在梦种炼制成熟的那一年,她一定会回来见我一次。”
她微微笑了,眼底却流露出几乎要令晏观宁落下泪的哀伤:“岁鸟在我的约定中流转了七次,终于把你送来了这里。”
不……你还能再见到我的,你本该再见到我的……
女人眼底漾着浅笑,轻轻叹口气,将他向前推了一步。那遥远的歌声又响起来,唱着荒颓的旧乡。晏观宁低下头,只看到自己手掌不知穿透了何人的胸膛,那血变成无边的黑焰,又变成锋利的剑刃。他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听见了潇潇雨落的声音。
白钰已侍立在旁,见他苏醒,呈了一杯温水过来。
晏观宁头痛欲裂,觉得身上愈发沉重,不知是不是到了寒毒发作最严重的时候。他就着白钰的手喝了两口水,勉强将紊乱的心跳压下去两分,点点头道:“我们到了?”
“已经进孤奉城,再有半个时辰就到啦,”苏谭忽然从车帘外探出个脑袋,抢先回答道,“栖光镇那边战事方休,我们要先在孤奉城的镇邪司分部拿一道通行令牒,才能过栖光镇外的防护大阵——灵君已经在那边安排人等着我们了。”
说完,他又向车外望了一眼,小声嘀咕道:“但是栖光镇也在下雨,灵君希望您留在孤奉城。”
孤奉城是芜屏霞野外缘最大的一座城池,封魔大阵尚未落成时,这里便是仙门后方的大本营。但孤奉城毕竟地处偏僻,长期留守在这里的仙门并不多,也就繁华不到哪里去。加上地脉被断后,芜屏霞野一带天时不正,孤奉城的时节也就跟着一并变得恶劣,冬日里落的全是砭肌凿骨的寒雨,一到地面就成了凝冰。
更何况,送灵仪式要着素服,收灵力,晏观宁身体差成这样,的确不适合在这种天气冒险出行。晏观宁无视了自己玉简上同样的消息,道:“小心点便是了。”
他将空掉的水杯递回去,示意白钰自去安排,继续靠在美人榻上缓那点没消的倦困。半个时辰后,白钰再次将他唤醒,递了斗篷过来。晏观宁让苏谭扶着他下了车,只是他方踏下车杌,便见一行人恰好自挂着镇邪司门匾的屋子中走出。为首的男人白衣素缟,腰袖缀灵犀纹,眉目俊美且平和,边走边低声同身边的侍从交代什么。
而他眉眼间那分不动声色的威严就在语落抬头的瞬间霎时化去,晏观宁抬起眼,孑孑一身立在竹骨伞下,向他淡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