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观宁只是摇头,掩着唇踉跄后退,后背撞上殿门,才猛然从回忆中抽离出来一样,扭头要向殿内冲去。可他脚下失了稳重,眼前亦是迷濛,慌乱间竟绊上了门槛,整个人猛地向前倾去。
冷霜气息霎时挨近,白金袍袖悠悠垂落,晏观宁定住神,只见那骨节分明的手掌捞着他,袖袍甚至险伶伶地与殿门隔了一线距离,像是秋毫无犯的泾与渭。
湛雪仙尊背着光,面上神色晦暗难定。
晏观宁终于清醒,退身与云行舟拉开距离,呵声道:“多谢仙尊。”
“你……”
“我选择的是沈师兄,他的师父秉性如何,我并不关心。纵然中间有些龌龊,也是我心甘情愿。”晏观宁道,“我要歇了,仙尊回吧。”
衣料簌簌,晏观宁自觉说完了话,拱手一行礼,便回身要走。云行舟只觉指尖那点属于晏观宁的冷意一闪而过,在风里散得毫不留恋,声音也随着愈发凉了:“七日前子丑之交,封魔大阵东南外缘三十二座辅阵尽数溃散,魔族倾巢而出。驻守芜屏霞野的镇邪司弟子们匆忙迎战,却再遭魔族伏击,以至波及到正东外缘七座阵法。直至辰时,寻迹灵君自仙盟亲身而至,祭出识海心境,于前线孤身守关一日有余,方才等到阵法重启,魔族后阵被彻底截断。”
“百家闻之震怒,于瑶江睿城召开会谈,寻迹灵君亲身述职,并就御防失职一事自请受惩。但百家从呈报仙盟的册疏开始,将镇邪司一应事宜查了彻底,最终得出的结论也不过是久病沉疴,不可遏抑。比起‘应敌不力’的寻迹灵君,更重要的显然是如何稳定备受磨损的阵心剑骨。”
“这也是你最想听到的结果,对不对?”云行舟声音像是又冷又静的寒川,句句清晰地扫过晏观宁耳廓,“但我不信,我调取了这三年以来镇邪司所有关于灵脉的勘验记录,并且交由嵇柯闻家进行彻查核对。昨夜,闻家传信与我,告诉了我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三年,一千两百多条记录,包括六十四次地脉异动,都能够在地脉中找到对应的痕迹。换言之,这一千两百多次的记录里,封魔大阵东南外缘辅阵的情况从未有过漏报、瞒报。”
“但是,闻家又有言,道说今年以来,东南辅阵附近的地脉异动隐有似曾相识的熟悉之感——凡有所动,必有所现,地脉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之物,如果他在其他地方曾见过类似变动,你能明白这意味了什么吗?”
意味着有人监守自盗,擅自出手影响了地脉,并且将这种影响记录在册,滴水不漏呈报给了仙盟。
意味着栖光镇的血案,会从“履职有疏”,变成开门揖盗。
就像不同的人讲述相似的故事,必然会有不同的前因后果;可若是想要复现类似的一切,就一定会留下原本的痕迹——地脉作为世间一切的根基,没人敢赌预料之外的变化会带来什么,所以闻家口中的“相似”,实则是过往已有的摹本。
而能够影响地脉的,除却镇在封魔大阵阵心的见月明,就只剩了封存于仙盟之中的悬渊镜。
责劾沈昀辞,和责劾云引夜,是完全不同意义上的事情。
晏观宁身形不动:“你没有证据。”
“的确,”云行舟道,“你可以选择信,也可以选择不信,但你既然要自己选,作为你的……曾经的师父,我不希望你在被蒙蔽中再做出一次选择——你修复经脉后,有同殷晚冥传信吗?”
“没有。”
“我去了信,问过了你修复灵脉,化解寒毒的办法,”云行舟靠近了,在晏观宁略微软化的态度中,探过了他周身尚未越过筑基关的修为,“鸣泉谷主说,如果诸衡仙尊能够以悬渊镜的力量为引,修复你身上的经脉,那么极有可能会在修复仙脉的同时,一同修补你的魔脉。没人能保证,当你再次筑基、再次元相、甚至再次踏入化神期的时候,会不会忘却自我,再度堕入魔道。”
云行舟抬起手,好像想像从前那样揉揉晏观宁的发顶,或是碰一碰他的脸。可他指尖悬在半空,最终只是隔着那层雪白的经纬纱,触碰到了晏观宁颈上致命的伤口:“你用二十七年前废仙台上的真相去换取云引夜的信任,是一步险之又险的危棋,如果有一日……”
如果有一日,你身陷险境……
晏观宁一眨不眨地仰眸望着他,右眼中小痣晃动,眸光和静,是一副平和的,在认真聆听什么的姿态。稷山恒久的煦风卷过清冷月色,也在他眼中卷出水波似的微光。云行舟手指划动,忽而掐着晏观宁的下颌,又重又狠地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