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已西斜。
原本关好的贝母琉璃窗不知何时敞开了隙,透进一点隐约的风来。晏观宁似有所感地抬起眸,便见几朵细碎的白梅花乘着风,晃晃悠悠飘进了窗沿。
……是开得很小的,单瓣的花,缀着红色的蕊。
稷山仙盟虽然栽有白梅,却开得柔婉繁复,很少有这般凌厉孤傲的模样。更何况诸衡仙尊与湛雪仙尊不和已久,寻迹灵君作为诸衡仙尊座下首徒,自然不会在殿内留着白梅树。
会将这些花送入凌照宫的人,不做他想。
晏观宁静静看了片刻,起身推开殿门。
这会夜色已经深了,整座凌照宫都寂静下来,只在游廊中间或留了几盏鎏金宫灯。清冷的月色穿过重重的琉璃宫檐,反出柔和的雾一样的光晕,也照亮了长阶之下白衣玉冠的挺拔人影。
夜风吹动他宽大的袖袍,吹来湛雪山上微冷的气息。晏观宁在门前站定,抬目只闻宫内寂静,道:“仙尊深夜造访,怎么不让守殿弟子通报?”
“我来找你。”云行舟直白道。
晏观宁望着他。
他匆匆夜起,没穿外袍,也没穿蔽凉的披风,只一身雪白中衣,孑然立在檐下,腰身让一条暗锈竹叶纹的腰带束得不盈一握。乌黑长发披散在身后,衬得面颊愈发雪白,眼尾也温温软软地垂下去,仿佛还带点惺忪的恍惚,可话出了口,却是冷静到不见私情:“这里是凌照宫。”
“凌照宫有不让私下会见来客的规矩吗?”云行舟反问。
“没有。”晏观宁道,抬手无所谓地向周边一指,“但我瞧仙尊的架势也不像来做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仙尊请回吧。”
这下,就换云行舟一转不转地盯着晏观宁了。他视线从晏观宁颈上新封的经纬纱上一掠,一路剥过衣上属于长陵山的暗纹,最终落到少年赤裸的足尖:“我若是不回,你是不是便要开始为沈昀辞说话了?”
晏观宁只作不答。
“想来也是,你总是要更偏心他一点,”云行舟又道,“他还为你修复了经脉。”
这是显而易见,也逃不掉的事情,即便沈昀辞不这么做,云行舟也要自己想办法。可这话从云行舟嘴里说出来,就怎么听怎么古怪,说不清是讥讽还是什么,晏观宁蹙起眉,面上已有了两分愠恼:“仙尊到底想说什么?”
“条件呢?”
“什么条件?”
“修复经脉的条件,”云行舟眼角一抬,眼底神色半嘲不嘲,“你的沈师兄再好,他师父总不至于也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大善人吧?”
“……”
晏观宁默不作声,瞳孔却收紧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一刹那攥得极紧,比起畏怕,他这一刻的神情看起来竟然更像是惊惧,仿佛被巨兽衔咬住咽喉的幼雏。湛雪山上日日夜夜上百年,云行舟从未见他露出过这样的神色,已然明白自己刺激晏观宁的话触了界。可晏观宁呛咳着,扶着廊柱勉强缓过呼吸,却还是道:“……与仙尊无关。”
“你费尽心思离开湛雪山,”云行舟面色愈沉,“就选出这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