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晏观宁才低低应了声,声音里含着些没褪尽的哑。可他虽然应了,却仍是不太肯松手,眉尾眼尾都低低垂着,让沈昀辞又轻声哄了好一会,才半情不愿地送他离殿。
门外,白钰和苏谭已候了好一会,一眼瞥见两人相牵的手和晏观宁通红的眼尾,脚步霎时一顿。直到沈昀辞再次叮嘱过晏观宁一些可有可无的话,一路走出垂花门,他们才轻手轻脚凑上前,低声道:“公子,要备水吗?”
“不必,”晏观宁道,“明日去芜屏霞野,卯时出发,你们今夜可以歇了。”
苏谭却仍是上下打量他,似乎有些惊疑不定,然后让白钰强行拉到了一边。晏观宁摆摆手,关上殿门后,又隐约听见拉拉扯扯的两句“怎的这般急促”和“不许乱猜乱想”。
五感的恢复倒是比自己所想的要快上很多。
空气中还弥漫着轻微的血腥气和药草香味,混着丝丝缕缕的安神香,缠成一团黏腻的闷。晏观宁靠着门站了片刻,抬手拭过自己的眼角。
那里还沾着一点没干彻底的泪痕,带着夜晚的凉意,被他彻底捻散了,连带着面上因为泪迹而残存的脆弱忧思,也在这个动作间散得干干净净。
晏观宁吐出一口气,放下床帐,闭上了眼。
入识海的第一步,沉心,静思,吐息,入定。
晏观宁很熟悉这样的感受。
他嗅着鼻尖繁杂的味道,放任思绪跟着缭绕的熏香一步一步往下沉,坠进了一片昏暗无光的深海里。但随着那遥远的,晃动的水流,他又好似听到了翻涌的浪涛,听见了旷野的风声,还有尽头处一点隐约的光。
再睁眼时,眼前已是一片苍茫的雪白。
天是白的,地也是白的,连拂面而过的风都卷着流动的雾,几乎让人分不清上下。而茫茫的尽头处,孤零零立着一方盘虬着白色根簇的台座,说不清是祭台还是镇碑,泛着死寂的冷白。
晏观宁往前走了一步,在这个瞬间听见遥远的呜咽。
识海心域,时隔二十年,他终于再一次来到了这里。
炼气生识海,筑基结灵台,所有人的修行之路都从这里开始,无一例外。那熟悉的灵力从无尽之处涌过来,穿过晏观宁这一具虚幻的灵体,再涌向正中的台座,带起一阵轻微的刺痛——凌照宫下有特殊的聚灵阵,这是他现世身体中灵脉修复时传来的疼痛。
也算好事,晏观宁想着,又往前迈了一步。灵流拂动他身上幻化的衣衫,间或露出轻薄纱衣下挺拔优美的少年躯体,去了身上那些残忍的剑痕和伤口,他完美得仿佛以白玉雕琢,在这片纯白的天地间笼了一重温润的光。
晏观宁同样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
识海是一个人最隐秘,也最自由的地方。突破元相境拥有灵身本相后,甚至可以以本相为基,在识海中造就一个真实且完整的世界,直到化神期将其外放展开。纵使晏观宁修为被废,识海中的一切已然彻底毁灭,吹过识海的灵风,还是让晏观宁感受到了两分出自本心的愉悦。
只是这样的愉悦没能持续太久。
识海中的异样感也随着灵力的充盈逐渐明确,有什么东西随着灵风划过他的耳畔,又在周身缓缓一停留,像是一团轻薄的雾,轻轻抱了他一下。
晏观宁站住脚,向后回过头。
在晏观宁回头的那一刹那,那隐藏在虚空中的未知之物存在感更强了。祂慢慢地从高空中倾身下来,像是俯视着他,却又带着说不出的缱绻,温柔又珍重地捧起他的脸,在他眉心落了一个足矣令冰雪消融的吻。
“月奴儿。”祂说。
那声音的尾调带着叹息一样哀婉的忧愁,将三个字软而深情地咬在唇间,像隔着上百年的思念。晏观宁遥遥向远方望去,仿佛穿过朦胧的水雾,在无尽虚空中看见了什么模糊的影子。于是,那声音又是一声叹息,再次在他耳边唤了一遍:“月奴儿。”
祂说,“我很想你。”
晏观宁没有说话,只对着那片虚空,向前伸出了手。
几乎是他指尖伸出去的同时,另一只素白的,柔荑一般的手就搭在了他的掌心里。祂像是从虚空中一点一点“析”出来的,开始是一只手,然后是手臂,肩膀,完整的人身和清晰面容,“祂”幻出了一个完整的女人的模样,降临在他这近乎于荒芜的识海中。
“她”带着微微的笑,穿一身在仙门看来很不庄重的短臂衣裙,左手手臂上挂着叮当的臂钏和腕环,右手手臂上则只戴了一只静水飘花的翡翠镯,看起来不是很配“她”那一张还显得有些稚气的娃娃脸。可“她”的眉眼间细看时却与晏观宁有着五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眼尾都带着一模一样的弧度,软软地垂下去。
但“她”的眼睛比晏观宁更圆一些,也就因此显得更加活泼而欢快,像是林间踏叶而行的小鹿。
“我在这里等你好久啦。”“她”软软地说。
晏观宁望着她那张不知是否与记忆中相同的脸,轻声问:“真的吗?”
“我一直都很想你。”“她”说,面上笑容随之淡了一点,“但你一直都不来。”
“我来不了,”晏观宁道,“外面的人欺负我。”
女人闻言流露出几分哀伤的神色,向前走了一步。晏观宁闭上眼,女人便伸出臂膀,给了他一个与晏观宁预想相同的柔软的拥抱。“她”贴着他的耳侧,无所顾忌道:“那你跟我走吧。”
“你带我回家吗?”晏观宁问。
女人似乎想了想,然后展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愉快道:“嗯,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