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观宁笑着叹了声。
他低下头,回抱了这个身量比现在的自己要小一点的人。但下一瞬,女人双目霎时圆睁,浩瀚的风暴以两人为中心席卷过整座识海,在白茫茫的天地中卷出无声的啸鸣。
晏观宁在风暴中睁开眼,顺着女人已经被穿透的胸膛,面无表情抓出一缕扭动不止的暗红色灵流,一把攥散了。
女人的身体彻底失去支撑,轻飘飘向后倒去,逐渐化作了与雾气再分不清彼此的白烟。直到消散那一刹,她惊愕的眼睛都映在晏观宁眼底,像一片倒映在水里的月影。
“盛迟,”晏观宁望着那片飞烟彻底消散的地方,声音淡淡,“再用我娘的模样蛊惑我,我就带着这一半魔心从悬渊镜跳下去,让它跟着那破镜子一起灰飞烟灭,咱两谁都别想好过。”
一声压抑的闷哼旋即响起,尚未完全消散的灵流中,一个黑衣劲装的身影滚了出来。盛迟攥着心口,面上惊疑不定,暗红灵线穿梭于伤口之中,又被留存在其中的纯白灵流再次割裂。
识海之中一场意识的斗法,盛迟大败而归。
但过了片刻,盛迟还是扯扯唇角,露出一个笑来。他仿佛浑然忘了神识的剧痛,无所谓地直起身,语气带着熟稔的无奈:“二十多年不见,怎么一见面还是喊打喊杀。如果不是你自己,我也不会在第一时间变成她的模样,毕竟……”他在晏观宁冰冷的目光中老实闭上嘴,道,“毕竟……还是有一句话没说错……”
他垂眸望向晏观宁:“月奴儿,我是真的很想你。”
一巴掌当即甩到了他脸上。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识海之中的神识不受现世身体的影响,纵使修为尽失,也把盛迟打得直接偏过头去。晏观宁犹嫌不足,甚至有些想要再来一巴掌的架势,但他刚抬起手,就被盛迟抓住了手腕。
魔尊几乎是咬着牙,森森气笑了:“连月!”
晏观宁目光淡漠:“你应得的。”
盛迟死死盯着晏观宁,好像要透过相对的眼,找到缠着晏观宁这么多年的心魔到底是什么。但晏观宁依然不闪不避望了回来,眼睛上上下下将盛迟审了个遍。
以盛迟的模样,其实十分符合仙门对魔族的刻板印象:他生得俊健高大,肩宽腿长,纵然称不上魁梧,也能完全将晏观宁罩在他的影子里,举手投足间带着说不出的邪气和侵略性。但与之相对的,在魔界那种连动物都未必只有一个脑袋四条腿的地方,他竟然长了一张能算得上惹眼的脸。
很适合用来接巴掌,至少不会下不去手。
晏观宁攥着手指,就见盛迟似乎又想到什么,认可似的点点头:“你说的对,我应得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半侧过头,得寸进尺地把自己的侧颊和唇畔往晏观宁腕心贴了贴,明明识海中灵体的感受只会源于外界的人身,晏观宁还是感觉一阵麻痒顺着他的脊骨窜上去,激得他头皮发麻,恼怒道:“松开!”
“不松,”盛迟道,一根一根吻过晏观宁蜷曲的五指,含糊道,“松开你又要扇我。”
晏观宁忍无可忍,一脚踹在盛迟膝上。
他动了气,胸膛起伏,但也不过片刻,他便拢好薄衫,垂手站定了,道:“栖光镇的事情是你做的吗?”
盛迟挑眉:“哪里?”
“栖光镇,”晏观宁淡淡道,“七天前。”
盛迟端着眼打量他,一副思考的模样,半晌,慢悠悠摇了摇头:“不记得了——手底下魔物那么多,我哪能什么都记得,”他邪气地笑起来,“你也知道,魔界没有日月,自然也没有时间的概念。我的真身还被你镇在见月明底下不见天日,哪里算得明白今夕何夕……”
“是么?”晏观宁淡声反问。
“我自然愿意自证清白,”盛迟含笑道,又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轻声呵笑,“倒是我忘了,你识海中虽然揣着这一半魔心,却一直不肯与我神魂相通,如何,你要亲自来我神识中验上一验么?”
晏观宁斜斜瞥他一眼,抬手振袖,避开了盛迟伸向他手腕的手指,道:“我只需一并算在你头上便是了。”
“那你好不讲道理,”盛迟受伤道,“须知无风不起浪,无利不起早,我只不过是做了那无波的海,便要将人溺毙的罪过尽数担了?”
晏观宁神情淡漠,无动于衷。
“不过话说到这里,也算提醒我,持魔心者可号令群魔,是什么东西来凿取魔心也不一定呢?你把东西一直放在那里,自然有的是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想要拿到手……毕竟时隔这么多年,我能再一次与你在识海里见面,说明动静已经闹到你那几位亲爱的师父师兄坐不住了吧?”
“你又能撑多久。”晏观宁语带嘲讽。
“总要比你落下的封印更久一点,”盛迟温柔道,“你当年濒死突破大乘境,留下的封印不过一条缓兵之计,魔心不情愿,仙门怕是更不情愿。我能感受到魔界的地脉正在向仙界侵蚀,月奴儿,左右逢源者总是会死得更惨一些,你说呢?”
“我只恨方才扇得太轻。”
“恼羞成怒,”盛迟评价道,将自己另一边脸也递到晏观宁面前,“再让你一次,你解气么?”
晏观宁却是指尖一弹,将另一道灵流刺入了盛迟心口,盛迟霎时一滞,险些维持不住形体。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另一半魔心被相斥的灵力刺痛,疯了般在封印之下挣扎起来,但灵脉紊乱掀起的地动穿过以血作祭的封印,只掀起一阵转瞬而逝的狂风。
“你扰了我的入定,这才能算教训,”晏观宁随手拍了拍盛迟的脸颊,躬身凑在他耳边,“我还有些事情想做,你最好等我做完。不然惹得我烦了心,就别再想我与你同盟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