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照宫作为主理杂事的寝宫,便注定了平日来往的人不会很多。晏观宁在侧殿候了会,守殿弟子便来通报了,他放下手里那杯一口没动的花茶,慢慢吐出口气。
残阳在等待的这会时间里已经落尽了,鎏金宫灯中亮起暖黄色的灯火,连带一尘不染的白玉石阶都罩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晏观宁抬手叩响半掩的宫门,向内殿的方向望了一眼,放轻声音道:“师兄。”
“我在,进来吧。”
晏观宁微微一笑,任由随在身后的仙侍为他褪了外衣,轻手轻脚跨过殿门。沈昀辞端坐在屏风前,正在翻阅手中一册书卷,他一抬头,正好对上晏观宁笑意盈盈的眼。
少年仅着中衣,身量修长,骄矜背着手,一副不请不入的模样,看见沈昀辞冲他展开一个笑,才依言往前跳了两步,轻快道:“那会守殿弟子说有客来访,是哪家的人,怎么来了凌照宫?”
“嵇柯闻家。”沈昀辞道。
“公事?”
“公事。”
晏观宁面露疑惑,眨了眨眼。他正待再问,却忽而嗅到了一股极淡的,几乎要被满殿柏子香盖掉的锈腥气。他很熟悉这样的味道,本能皱起眉,朝着沈昀辞的方向嗅了嗅,惊疑道:“你受伤了?”
沈昀辞旋即一愣,同样下意识地嗅了下自己的袖口。
他的反应落在晏观宁眼中,明晃晃就是承认的意思,虽然沈昀辞也不理解晏观宁是怎样发现的,但迎着晏观宁的视线,他还是直觉不要再对晏观宁掩饰,只好叹了口气,道:“先过来坐。”
晏观宁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以前惯着他的人多,以至于晏观宁闹起脾气来,向来不达目的不太肯罢休。沈昀辞伸手去拉他,牵着人在自己身边站定,宽慰道:“不是在芜屏霞野上受的伤,不用担心。”
晏观宁侧着脸:“那是什么时候?”
沈昀辞依然没有回答,只是朝晏观宁伸出手,又轻轻拉了他手腕一下,示意他再走近一点。晏观宁不肯,刚要往后挣,就听沈昀辞似是吃痛般地吸了口气。
很刻意,刻意得有些虚假,但是很有用,一下便将晏观宁架在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上。晏观宁颇为手足无措,让沈昀辞握着的手腕硬生生僵在半空,半晌才窘迫道:“有伤药么?”
沈昀辞从善如流地将一只冰凉的白玉瓶递到了晏观宁手中。
但他又凝望着晏观宁迟疑良久,才在无声催促中慢慢褪去上衣。长期镇守在伏魔之地的仙君身形健美,肩线利落地顺着肌肉往下收,流畅又充满美感,一直没入到堆叠在腰间的衣料里。沈昀辞听见晏观宁很轻地抽了口气,继而是轻颤的手指,落在了皮肤边缘。
其实沈昀辞已经让医药司值守的药师帮他上过药了,但是审刑司的戒灵鞭上附了抑制灵力流通的药毒,加上受刑时也要封住经脉,在药毒随着时间化解之前,只能强忍着让伤口自然愈合。这会不过过去一个时辰多些,包扎用的经纬纱已经让鲜血浸了个彻底。
晏观宁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捏着经纬纱的边缘,一点一点将被浸透的纱布撤下去。只是他快要拆完的时候,凝重鲜红的血已经再一次洇聚成了一大滴,顺着狰狞撕裂的伤口痕迹,缓缓滑进了腰窝。
晏观宁匆忙用指节抵了一下。
沈昀辞只觉本该火辣生疼的皮肤霎时一凉,被晏观宁轻轻抹过去了,像是冰雪融化然后消逝而去的那种触感,算不上冷,反而让人精神一振。沈昀辞肩背一绷,眼角余光中看见晏观宁抽出一张干净巾帕,然后抵在了伤口边缘:“审刑司罚了多少?”
“一百,还有一半。”沈昀辞道,“审刑司毕竟还有一大部分在湛雪仙尊手中,我在他门前动土,总得受着点灾。不过让他罚了也好,罪责一定,短时间内他想再次生事,也没有其他借口了。”
“就因为我执意离开湛雪山?”
“因为芜屏霞野,”沈昀辞微微摇头,声音放得很轻,“百家商谈定责,审刑司过一趟明路,安心,我能处理好。”
晏观宁没再说话,他低下头,安安静静地一点一点帮沈昀辞重新上药,又换了新的经纬纱。他缠绕纱布时与沈昀辞离得太近,近得沈昀辞能够嗅闻到他身上为其他人所沾染的梅花和冰雪的气息,但也因为晏观宁离得太近,沈昀辞又能清晰感觉到他的呼吸时不时也会落在自己的皮肤上,带着浅浅的凉意,几乎是一触即分。
沈昀辞听见自己愈发汹涌的心跳。
所以,在晏观宁起身的刹那,沈昀辞甚至没有等他站直身,就伸手牵住了晏观宁的手腕,然后一用力,将他整个人带到了自己腿上。
晏观宁霎时一踉:“……师兄?”
沈昀辞沉默着拂过他眼角那分尚未来得及拭去的泪意。
晏观宁很爱哭,也很容易哭,很多时候,比起闹脾气,他掉眼泪并不是为了得到什么或者让什么人心疼,只是他觉得难过,眼泪就会从那双晶莹的眸子里一颗一颗掉下来。但他又很心软,很容易为一点小事心疼,所以他总是哭,总是显得十分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