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梦境太过久远,也太过真实了,真实到晏观宁似乎还能觉出心脏处残余的抽痛。他呼出一口颤抖的气,轻轻动了动,在黑暗中再次闭上眼。
他如今的身体状况太差,哪怕是短暂的睡眠,也要小半盏茶的时间才能勉强从昏沉中找回自己的感知。身上始终未曾驱散的疼痛和寒冷让他以为自己仍在芜屏霞野,身下柔软的床榻却给了他否定的答案。有人在不远处走动,脚步声轻却稳。过了一会,晏观宁再睁开眼,屋内已经有人掌了一张暖黄的灯。
晏观宁避着光又缓了片刻,先是看见了一段鲜艳的火羽绒织,然后才是其上搭着的白底织金的外袍。繁丽床帏垂落,将他和云行舟环绕其中。湛雪仙尊探手碰了碰他的额,淡声道:“醒了?”
晏观宁慢慢别开了脸。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像是睡梦中途苏醒一般给了云行舟一个眼神,便沉默翻过身,再一次闭上眼。云行舟本来做好了晏观宁会再次生气,甚至再次与他争吵的准备,可他好像只是疲惫望了他一眼,便将这一页轻飘飘压了下去。
“醒了就先把药喝了吧,”云行舟垂下视线,道,“喝了药再睡。”
晏观宁一声不吭。
绒毯埋住了他的口鼻,将抗拒写得明显。脖颈上的伤口在动作间被牵动,又洇出几线血丝。殷晚冥看见云行舟的手虚悬在半空,欲落不落,于是主动开口道:“是养身生血的药。”
“灵君,用了能舒服一些。”
他刻意放轻了声线,不是面对云行舟时那种生疏又淡漠的语气,而是掺了两分有意为之的谦恭和礼貌,果不其然瞥到云行舟拇指一动。
但这一招显然对晏观宁也立竿见影,只是片刻,晏观宁也怔怔半撑起身,回过头来:“……谷主?”
他眼中不免显出意外,喃喃道:“你怎么在这里?”
“来为你解毒。”云行舟打断道。
殷晚冥随之一滞,向晏观宁歉意笑了笑。他有点不太自在的样子,哪怕被冒犯也没能表现出不悦,温温缓缓道:“仙尊昨日亲访鸣泉谷,未及落座便得了灵君的消息。事发突然,我担忧出现什么意外情况,便请了随行。”
“恰巧,关于解毒一事,我有些问题要问过灵君。”
这话说的无比周全,可又因为殷晚冥身段放得太低,反而显得云行舟咄咄逼人。晏观宁默不作声望了眼云行舟的神情,点了点头。
他想坐起来,手臂却使不出太多力。殷晚冥不知用了什么药,让他整条手臂都毫无知觉,唯有伤口处漫起闷闷的麻痒。于是他示意殷晚冥上前:“扶我一下。”
云行舟侧身将殷晚冥挡住了。
晏观宁身上所着并不是自己的寝衣,明显不够合身。那宽松柔软的白金缎袍只是微微受力便松散开,露出了锁骨还有胸口上的红痕。云行舟仗着晏观宁挣扎不得,仔仔细细择起那滑开的衣襟,慢慢替他拢好了。
他动作间擦过晏观宁的皮肤,亲昵暧昧得仿佛一种无声的昭示。
殷晚冥垂下视线。
仙门秘事为尊者讳,更何况是这种禁??脔一样的场景,医者几乎将守礼和克己做到了极致,待到云行舟再次让开,他才在床帏外站定,规矩施过礼,轻声问道:“灵君近些日子感觉如何?”
晏观宁没有立即回答。
他半倚着床头,遥遥望向殷晚冥。两人之前隔着一层繁丽的帷帐,于是彼此的面容和神情都被模糊成了隐约的影。半晌,在殷晚冥下一个问题开口前,他单刀直入道:“解毒麻烦吗?”
“如果与我所猜测的相同,”殷晚冥顿了顿,“或许有些。”
晏观宁点了下头:“那就不解了吧。”他说,“麻烦谷主走一趟了。”
“为何?”殷晚冥问。
“我不想解了。”
殿内同时一默。
晏观宁静静垂着眸,眼中似有悲意。他可能是失血过多,整个人苍白得近乎弱不禁风,失力的手指微微发着颤。湛雪仙尊移开视线,冷冷重复了一遍,道:“为何?”
“不为什么。”晏观宁说,“现下我的寒毒已经缩短到三日复发一次,谷主能看出我还有多少时间吗?”
殷晚冥一声不吭伸出了一只手。
“五年?”
“不到五个月。”
晏观宁又是一怔,一刹那,意料之外的茫然和无措一闪而逝。云行舟心头一绞,却见晏观宁扶额笑了:“是我痴妄。”
“你的时间本该更长一些,”殷晚冥说,“但你伤了一口心血……你本来就经不起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