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观宁神思昏沉，并不理解为何会听到湛雪山中的风铃声。寒毒带来的疼痛依然缠着他，将他押在现实与梦境的交界处沉沉浮浮。不息的铃铎声响外，又有不知何人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絮絮碎语。

他想让他们安静，可一开口，溢出嗓子的只有掺杂着痛楚的闷哼。

絮语声忽而停下了。

片刻后，一只温暖的手落在晏观宁颊侧，安抚性地覆上他冰凉的脸。晏观宁在这种温柔的触碰中升起本能的委屈，含糊呢喃着什么，不自觉将额角向那手心蹭去。

云行舟手侧一凉，是晏观宁又落了泪。

他总是在哭，好像有无尽的委屈说不出口。云行舟保持着这个动作一动不动，视线却转向床边端坐，正在为晏观宁缝合手腕伤口的另一个人，问：“这是为什么？”

那人垂着眼睛，容颜俊秀却苍白，整个人裹在苍青色的袍子里，有种说不出的阴郁。光火给他眉骨下打出很长一道阴影，柳叶型的小刀晃在腰间，反出一点森森冷光。他似乎对云行舟毫不在意，哪怕听见云行舟问话，也只是随意抬了下眼睛：“寒毒发作后需要以大量灵力压制，这般表现无过是所受灵力不足，在本能寻找热源和灵力而已。仙尊若觉得麻烦，将手收了便是。”

云行舟面色一沉，又转了回去。

晏观宁睡得极不安稳，眉心始终蹙着，落在他手心的喘息轻急而紊乱，仿佛深陷于杂乱无章的梦境。云行舟静静凝视了他一会，忽而略俯下身，将指尖灵力再加两重。

晏观宁立即溢出一声难耐的轻哼，顺着云行舟手掌后撤的方向将颊面蹭过去。云行舟再退一寸，他旋即匆匆追逐而来，动作间是全然的信任和依恋。

但下一刻，这种由云行舟所主导的隐秘的追逐被人打断了，晏观宁一声闷哼，本能蜷了一下手，血珠立即溢了出来。

殷晚冥勾着锋利的灵线，不咸不淡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这人行事作风上总有些邪性，但他又的确不是仙盟所出的名门正派，云行舟发作不能，一时间又无法再动，尤想给沈昀辞再罪加一等。

他垂下手去，再次贴近了晏观宁。多加的灵力之下，晏观宁暂时安静了下来，但他的身体依旧表现出了对灵力的渴求，几乎半张脸都要埋在云行舟的手心里。额边揉乱的发铺散在两人相触的皮肤间，露出的半边侧脸素白，显得那样稚嫩而脆弱。

……仿佛什么人都可以随意地诱惑他，轻易地伤害他。

但那又怎么样呢？云行舟手指微动，慢慢描摹过晏观宁侧脸优美的线条，像是抚摸着一件独一无二的珍宝。繁复华丽的床帏垂落下来，将这辈圈禁起来的方寸之地衬得愈发私密。云行舟的眼神藏在阴影里，只有传出来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冷淡：“阿宁白日累着了，怕是还要睡上些时辰。谷主不若早些将解方吩咐下去，也免得在这里同本尊空耗。”

“不急。”殷晚冥回答。

他穿过最后一针，一手勾着灵线打成结，一手自身边的药箱中取出一瓶疗愈的伤药，洒落在伤口上：“灵君身体孱弱，又受寒毒影响多年，有些问题总得他亲口答过，我才好确定具体药量。”

“是么？”

“医者本分，”殷晚冥道，“反是仙尊，为何如此急于给我下逐客令。”

“……”

云行舟眼皮冷冷一掀。

一时间，屋内的气氛简直古怪到了极致，云行舟一言不发，殷晚冥置若罔闻。傍晚的微风拂过白梅花树，带着浅淡的花香投入窗棂，却吹不散屋内凝滞的空气半分。许久，还是湛雪仙尊先一步开了口，语气微讽：“那便要问问谷主是怎样的心思了。”

“阿宁年纪尚小，心思稚纯，容易教人三言两语惑了心智，说什么做什么，都当不得真。但本尊身为他合过籍的道侣，自该为着他百般谨慎。”云行舟冷冷道，“谷主自言得出了寒毒的线索，却又迟迟不肯告知，是对本尊的所作所为有所质疑吗？”

瓷料磕碰，清脆一声响。殷晚冥在指尖凝起灵力，将包扎用的经纬纱割断，尾端收好，才慢慢抬起头，给了云行舟进殿以来的第一个正眼。

“我不说，自然是因为有些问题，总得足够信任才能问。”殷晚冥微微一哂，“至于仙尊对我，不过是怀疑我与明芜灵君存有私情，所以千提万防，生怕被趁虚而入罢了。”

“可是，仙尊，二十年前寒毒复发时，我以为您做出那样的选择，便是代表您自愿承担它所导致的一切后果呢。”

云行舟豁然站起身。

殷晚冥不闪不避与他对视，面上挂着凉薄的笑，视线从云行舟织金的袖口上一扫而过。

熟悉的大殿，熟悉的人，熟悉的场景。二十年前他接到千里传书，披星戴月赶到湛雪山时，所见也是这般，晏观宁浑身浴血，蜷眠于云行舟怀中，眉睫眼梢上都是寒毒复发时凝出的霜。

云行舟只说，救他。

他摸到了腰间的柳叶刀，试图去探晏观宁的脉搏，却只探到了血液凝成的冰碴。

但二十年前那场复发还是要比现在严重太多，那时别说双修，连养灵养血的药都喂不进去分毫。晏观宁存了死志，任他用遍所有自己能够想出的手段，也只保住了最后一缕生气，以金针封在心口。

他站在湛雪山空荡的主殿中，隔一方长案，垂首道：“他很难醒过来了。”

云行舟自案前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