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火将熄,灵魄自封,他不想醒。”殷晚冥盯视着自己的足尖,垂下的眼皮遮掩了眼中所有神色,只有嗓音显得沙哑而疲惫,“若是想要救他,唯有……”
唯有在那缕生气耗尽前,进入他为自己构建的心魇幻境中,将他从自封中唤醒。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一个在现世中痛苦到需要陷入自封,借以逃避绝望的人,他的心魇幻境会混乱到何种程度,自然不言而喻。而进入对方的幻境,又需要完全开放自己的神魂,若是一着不甚惊扰到梦主,放开神魂的人只会比梦主更快迎来死亡。
更何况,晏观宁虽然经脉尽废落成了凡人,却不曾被伤及灵魄。化神巅峰,一步大乘的修为,放眼仙门百家,能与此持平或胜过的人,不过只手之数。
这不是以命赌命,这是殉葬。
云行舟沉默良久,终于站起了身,繁重的仙尊华服拖过地面时会擦出轻微的声响,殷晚冥听见他道:“再带我去看看他。”
殷晚冥便让开了路。
从湛雪山的仙尊主殿到安置晏观宁的偏殿,不过几步之遥。重重帷幔之后,药汤没至心口,晏观宁孤身睡在药池中,安安静静。
废仙台之刑施加在他身上的剑伤还没有彻底消失,在棕褐色的药汤中隐约可见。三根金针叠着最明显的一道剑痕,直直刺进心口。云行舟立于池边许久,沉默伸出手,摩挲过晏观宁苍白的面颊。
但足足半刻钟过去,他指下依然一片苍白。
“还有别的办法吗?”云行舟问。
“没有。”殷晚冥道。
云行舟点头,不再言语。殷晚冥漠然旁观着眼前一切,略有些心不在焉。持久的寂静中,云行舟又问:“能不能这样下去?”
殷晚冥眼中神色才微微变了一变,问道:“什么?”
“让他这样睡着吧。”
“……”
他抬起头,但云行舟背对着他,哪怕屋内被夜明珠照得没有一丝阴影,他也不太看得清云行舟此刻的神情,只能看见他手指拂过晏观宁的鬓发,似乎极尽温柔。
“我明白了。”
殷晚冥这样说,上前一步,抬手便伸向心口的金针,云行舟一个怔神间,那金针已然错了位:“你做什么!”
大乘期的威压骤然爆开,殷晚冥踉跄后退,勉强扶住了池壁。肃霜剑出鞘的速度比云行舟还要快,森森的剑尖抵住他的咽喉,只差寸厘便能让他身首异处,他让那剑光刺得微微眯起眼,轻声道:“仙尊不是要他一直睡着么?”
“去了金针,不消一刻钟,他就再也不会醒了。”殷晚冥抬手虚虚一指,“此后,只要摘了脏腑,放空血封入冰棺,仙尊想要如何,自然能够如何……仙尊不满意么?”
那一瞬,云行舟盯着他的目光堪称可怖,肃霜剑逼得更近,殷晚冥却没有从其中察觉到太多杀意。他慢慢举起手,一步一步向后退,直到与晏观宁拉开足够距离,那柄冰寒的剑才回到主人身侧。
云行舟不再看他,淡淡道:“本尊会想办法。”
但留给云行舟的时间太短了,保下的那口生气太过稀薄,只延下短短三天。湛雪山上的守殿弟子们纷纷铩羽而归,被幻境阻拒在外,以至于最后在云行舟护法之下踏入心魇幻境的,竟然是殷晚冥本人。
没有人知道殷晚冥是怎样做到的,只知道他同样为此深受重创。梦境如泡影,有什么仿佛也在这样一场囫囵大梦里化作了消逝无踪的烟灰。云行舟察觉到晏观宁在此一事中性情的转变,还有他转投向殷晚冥的依恋,但云行舟不曾想,晏观宁会在殷晚冥离开的前一夜闯入他的寝殿,问自己能不能放他走。
不能。不许。那一夜,云行舟抚摸过晏观宁带泪的脸,在心中回答他。少年人的神情那样惶然而无助,泪珠尽数砸碎在灯影里。云行舟收回目光,传音入密道:“来人。”
“先请鸣泉谷主下去歇息。”
负责值夜的弟子匆匆而来,向殷晚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殷晚冥教两个人同时押着,被迫向后退去。可在转身的那一刹,他忽而又道:“仙尊。”
“其实我很好奇,”他慢慢地说,“如果旧事重演,需要您又一次在灵君与自己之间做出选择,您这次会怎样选呢?”
“二十年前的事情与如今有关吗?”云行舟淡淡反问。
殷晚冥露出一个笑。
他并不回答,而是偏了偏头。白日已经落尽了,殿内尚未点灯,给殷晚冥的笑容蒙上一层古怪的意味。云行舟皱起眉,下一刻却感知到有什么轻轻抓了下自己的袖口,晏观宁哼声轻微,茫然睁开了眼。
他恰在此时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