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晚冥指的或许是在车厢内呛出的那一口血，或许不止——晏观宁心脉已受重创，积攒起的每一滴心血都弥足珍贵，可是在寒毒愈发恶化的情况下，他的身体已经被折磨到了将近枯竭，云行舟想尽办法，也不过是让他衰败的速度能够慢一点，再慢一点。

只是一趟芜屏霞野，便能将一切毁于一旦。

“……我明白了。”晏观宁说，“给我留些药吧。”

“止痛的，养灵安神的，都可以，”他慢慢曲张着手指，可惜仍然没有太多的痛感，“还有……五个月后的话，谷主能给我带一束晚春的花吗？”

“我会的。”殷晚冥道。

他望着那垂落的帷帐，帷帐下除了一小片投影，其他什么都没有。他在这个瞬间有刹那的出神，而后便如湖中涟漪一般消弭无踪。晏观宁落在他眼中的侧影有些微微躬着，他猜那是脏腑还在生痛的缘故。

他端端正正再行一礼，躬身后退到自带的药箱边。可能是出于习惯，他箱中并没有放太多药草，而是带着一堆雪白的骨片玉片，落笔时纸页沙响，云行舟骤而道：“解方。”

“灵君不要。”

“他还做不了这种决定，”云行舟避开了晏观宁的目光，声音冷淡，“解方给我。”

殷晚冥面上礼貌的神色随着这一句话消失殆尽，晏观宁似乎又想挣扎，但毫不意外地再次被镇压在原处。寝殿大门砰声闭合，数道华丽帷幔飘扬，悄无声息地阻绝了殷晚冥后退的道路。

“仙尊一定要解方，是么？”逐渐凝结的杀意中，殷晚冥忽而笑了，“那仙尊不如先立道真言誓，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他择起写到一半的纸笺，空中一扬，便燃成了飞灰，与此同时，一道真言令晃晃悠悠飘过帷幔，落在了晏观宁指上。

这是一道简单却直接的印契，时效不长，代表这段时间内，他所言一切皆出于本心。

下一刹，另一道更加光华熠熠的咒令也落在了晏观宁手指上。

殷晚冥却只是笑。

隔着帷帐，他毫不在意云行舟冷寒的目光，对着晏观宁开了口，道：“在下僭越，那会斗胆问了仙尊一个问题，说，‘若是旧事重演，仙尊这一次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仙尊那时没有答我，但是，我还是想知道，二十七年前在仙门百家面前，仙尊到底是怎样选的。”

“自然是依律行事。”

“没有任何私情吗？”

“没有。”

殷晚冥抬首向晏观宁望了一眼。

晏观宁依然端坐不动，手指却微微一蜷，将两道咒印都拢在了掌心。云行舟瞥见他这个不知算不算偏心的小动作，心中五味愈发难辨。

“违背仙门训诫，私通魔尊，欺师灭祖……”殷晚冥道，“二十七年前，明芜灵君受押至仙盟审刑司受审，百家莫不震动。其师湛雪仙尊亲自行刑，废仙台上暴雨三日……但当我找到寒毒最可能的来源后，我便一直在想，当年灵君被押上废仙台的原因。真的是百家所知的‘违背训诫、私通魔尊’吗？”

“你想质疑仙盟的判决？”

“我只是在质疑你。”殷晚冥声音讥诮，“我问过灵君所有可能感染寒毒的契机，包括六十五年前入魔界的一切细节。但一无所获的结果已经将一切暗示得非常明显，如果缘由不在过去，就只能在现在，或者说，在二十七年前的废仙台。”

殷晚冥一抬手，便有什么东西划过一条弧线，抛落在云行舟脚边。云行舟皱起眉，垫着帕子捡起来，随手一拨。于是晏观宁也看清了，那其实是一小段骨头。

一截已经朽化的，带有黑色花纹的指骨。

晏观宁很熟悉这样的骨头，云行舟也曾见过无数次，尚且需要他们外出伏魔的那些年，他们所斩杀的每一个魔族的骨头上，都长着这样深红至黑的灵纹。它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诅咒，让魔族的一生都以残暴嗜血作为底色，所以在仙门内，入魔者被视为孽物，奸生子被视为污秽，人人得而诛之。

“咔嚓”一声，云行舟硬生生将那节指骨捏碎了：“说正事。”

“我以为我说得很明白了。”殷晚冥偏偏头，笑出了声，他斜觑着隐隐嗡鸣的肃霜剑，向云行舟摊开了手：“仙尊，二十七年前，审刑司判决的罪名为什么是‘私通魔尊’，而不是‘私通魔族’？为什么你决意越过审刑司殿主亲自动刑，却不肯留下半分转圜之机？为什么你明明有过为他修复灵脉的想法，仍是反复斟酌迟疑不决？种种迹象之中到底隐藏了什么，想来你是最清楚的那个——二十七年前，灵君被押上废仙台的真正原因，到底是私通魔尊，还是入魔呢？”

“你所做出的惩戒，是为了惩治仙门叛逆，还是为了在百家面前隐瞒这一事实呢？”

“你所有的掌控欲，所谓的保护，又有多少是因为爱，多少是因为怕他失控呢？”

晏观宁愕然抬头，唇色霎时雪白。在这样一个瞬间，整座寝殿都彻底安静下来，甚至静得令人升起两分毛骨悚然。灯火投映下的影子被夜风吹得簌簌抖动，殷晚冥展开一个笑，唇瓣开合，一字一顿，字字清晰地，问出了那个完全不能回答的问题。

他问，

“——灵君，你入过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