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沈昭意在工位上整理陆砚洲的通告单。电影拍了三周,一切顺利。导演在微信上说“砚洲状态很好”,古镇的体验生活起了作用,他站在那里就是那个人,不需要演。
她心情不错,甚至中午多吃了半碗饭。
下午两点,周瑾把她叫进办公室。
“有个事跟你说。”周瑾的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项目黄了”的平静,而是另一种——沈昭意没见过的那种。
“怎么了?”
“陆砚洲那个电影,资方要换人。”
沈昭意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资方塞了一个有人气的演员进来,直接顶掉男主。导演不同意,但资方说了,不换人就撤资。导演扛不住。”
“拍了三周了,换人?前面的戏怎么办?”
“重拍。反正花的不是他们的钱。”
沈昭意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响。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砚洲知道了吗?”
“还没。你先跟他说。我这边在谈赔偿,但说实话,新人被换角,赔偿也就是意思一下。合同里这种条款,保护不了我们。”
沈昭意从周瑾办公室出来,坐在工位上。她的手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拿起,又放下。
最后她给陆砚洲发了一条微信:“晚上收工了给我打个电话。”
“好。大概九点。”
那四个小时里,沈昭意什么都做不了。她翻了十几次邮箱,看了三遍合同,找到了那条条款——“若因资方原因调整演员阵容,甲方有权单方面解除合约,已支付酬金不予追回,乙方不得异议。”
她当时看到这条的时候,跟周瑾商量过要不要改。周瑾说:“新人第一部长片,资方是强势方,这条改不动。你改这条,人家直接换人。”
她当时妥协了。
她现在恨不得穿越回去扇自己一巴掌。
晚上九点,陆砚洲的电话来了。
“沈姐,怎么了?你声音不对。”
沈昭意深吸了一口气。
“砚洲,我跟你说个事。你听完之后,不要急,不要冲动,不要做任何决定。你先听我说完。”
“……好。”
“电影的项目出了变动。资方要换人,你的角色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意以为信号断了。
“砚洲?”
“我在。”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那种平让沈昭意更难受了。如果他吼、他骂、他摔东西,她都知道怎么接。但他这么平,她不知道怎么接。
“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导演说今天最后一场戏拍完,明天就可以走了。”
“好。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
“我去接你。”
“……好。”
挂了电话,沈昭意坐在床边,发呆了十分钟。然后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身份证、充电器、一件外套——古镇晚上凉,他可能没带厚衣服。
她给他又发了一条微信:“穿厚一点。明天降温。”
“好。”
第二天早上六点,沈昭意出门了。高铁一个半小时,巴士一个小时,到古镇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天阴着,风很大,河面上的波纹密密麻麻的,像被揉皱的纸。
陆砚洲在书店门口等她。
他穿着那件她在古镇见过他的蓝灰色卫衣,站在“半间”书店的招牌下面,手里拎着那个他来时带的行李箱。书包还是那个双肩包,侧袋里插着一个玻璃罐子——桂花糖芋苗,她认出来了,那是他离家时带的。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整夜没睡。
“沈姐。”
“走吧。”她接过他的行李箱,“车在那边。”
他们走在古镇的石板路上,谁都没说话。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但已经是最后一波了,花开始谢了,香气里掺着一丝腐烂的甜。
沈昭意走在他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对不起?太轻了。会好的?太假了。你难过就哭出来?他不会哭的。至少不会在她面前哭。
上车之后,陆砚洲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抱着。沈昭意坐在他旁边,把外套递给他。
“穿上。冷。”
他接过来,穿上。外套很大,把他整个人裹住了。他缩在外套里,下巴埋进领口,只露出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窗外,没有焦点。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忽然开口了。
“沈姐。”
“嗯。”
“导演昨天跟我说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是不是我演得不好。”
沈昭意转过头看他:“不是。导演亲口跟我说的,他对你的表演很满意。是资方要塞自己的人,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是不是我哪里不够好。如果我够好,导演会不会更硬气一点,会不会跟资方多吵几句。”
“砚洲——”
“我知道这不理性。但我控制不了。”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沈昭意听出来了——那不是平静,是把所有的东西压在一个很小的盒子里,盖子快盖不住了。
她伸出手,放在他抱着书包的手上。
他的手很凉。
“你没有不够好。”她说,“你很好。这件事不是你搞砸的。你没有任何错。”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比他小很多,白白的,指甲剪得很短。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反过来握住她,但没有。
“谢谢。”他说。
然后他把手从书包上拿开,翻过来,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只有两秒。然后他松开,把手缩回外套袖子里。
“睡一会儿吧,”沈昭意说,“到了我叫你。”
他点了点头,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头慢慢歪过来,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沈昭意没有动。她挺直了背,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
车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后退,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她看着窗外,觉得今天的天空像一个盖得很紧的盒子,跟她旁边的这个人一样。
回到京南之后,沈昭意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项目黄了,人回来了,赔了一点钱,不算多但至少不是空手而归。她把陆砚洲送回江宁的公寓,叮嘱他好好休息,这几天什么都别想。
“有事给我打电话。不管什么时候。”
“好。”
她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三天后,事情发酵了。
起因是一个营销号发了一条微博:“某土木工程转行的新人演员,刚拍了一半的电影被换角,原因你猜?”
评论区里有人猜到了是陆砚洲。然后更多的营销号跟进,细节越来越多——有人说是他耍大牌被导演开除,有人说是他演技太差资方忍不了,有人说他靠经纪公司上位现在原形毕露了。
没有一个人说的是真的。但没有人在乎。
沈昭意看到第一条微博的时候,手就开始抖了。她给周瑾打电话,周瑾说已经在联系撤稿了。但营销号太多了,撤了这个冒出来那个,像打地鼠。
到第四天,“陆砚洲被换角”上了热搜。虽然不是前十,但在二十三的位置挂着,意味着有几百万人看到了。
评论区里,有人替他说话:“看过他的抖音,他很认真的。”但更多的人在骂——“土木工程毕业的能演什么戏?”“靠脸吃饭的吧,翻车了。”“活该,非科班出身就是不行。”
有一条评论被顶到了最前面:“一舟不靠岸,现在船沉了。”
沈昭意看到这条的时候,差点把手机摔了。
她给陆砚洲打电话,没人接。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她发了微信:“你在吗?回我一个。”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她抓起外套出了门。
从公司到江宁,打车四十分钟。她在车上又打了三个电话,都没人接。她给陆砚洲发了一条微信:“我二十分钟到。你给我开门。”
到楼下的时候,她按了门禁,没人应。她按了隔壁的门禁,说“我是601的朋友,他电话打不通,能不能帮我开一下门”,隔壁的大妈犹豫了一下,给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