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爬上六楼,敲门。
“砚洲,是我。开门。”
里面没有声音。
她又敲了几下。“陆一舟,你给我开门。”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没睡好的那种红——或者是一直没睡的那种红。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哑了。
“你不接电话。”
“手机静音了。”
沈昭意走进去。客厅的窗帘拉着,很暗。书桌上摊着那本《表演的艺术》,还停在之前那一页——书签还在,但他大概好几天没翻了。茶几上放着那罐桂花糖芋苗,盖子开着,里面的糖水已经凝固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你吃东西了吗?”
“不饿。”
“什么时候吃的?”
“不记得了。”
沈昭意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个鸡蛋、一盒牛奶和半棵发黄了的大白菜。她拿出两个鸡蛋,又翻了翻柜子,找到一包挂面。
她烧了一锅水,把面下了。切了两片姜,打了一个鸡蛋进去。十分钟后,她端着一碗面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吃了。”
“我不——”
“吃了。”
他看了她一眼,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吃得很慢,第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去的不仅是面。
沈昭意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了。
“沈姐。”
“嗯。”
“我看了那些评论。”
“我知道。”
“他们说我是靠脸上位。说我是非科班出身,没资格演戏。说我活该。”
“你不是。你不是靠脸上位。你是有脸的,但你考上京南理工土木工程是因为你考了六百多分。你被换角是因为资方塞人,不是因为你演技差。你——”
“我知道。”他打断她,“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我知道没有用。几百万人不知道。他们看到的就是——一个土木工程的,想演戏,被换角了,活该。”
他的声音终于不平静了。那个压了很久的盒子,盖子掀开了一条缝。
“我每天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我知道不应该看,但我控制不了。我在想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也许我就是不够好。也许我当初就不应该签。也许我应该回去画图、打灰、考个二建——至少不会被人骂。”
沈昭意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她从来没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自我怀疑。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咖啡馆见到他的时候。他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里有光。
现在他知道了。但有人在告诉他,那道光不值钱。
“砚洲。”
“嗯。”
“你记得你在古镇的时候跟我说过什么吗?”
“什么?”
“你说,紧张的感觉还在,但它不碍事了。它就在那儿,你知道它在,但它不影响你做事。”
他看着她,没说话。
“现在那些评论就是你的紧张。它们会在。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闭嘴。但你可以让它们不碍事。”
“怎么让它们不碍事?”
“你继续做你的事。你拍你的戏,练你的台词,读你的书。你变好一点,它们就变小一点。”
他低下头,看着那碗还剩一半的面。
“如果我变不好呢?”
“你不会变不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签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的血丝还在,疲惫还在,但那种自我怀疑——至少在这一刻,淡了一点。
“你把面吃完。然后洗个澡,睡一觉。明天起来,我们开始处理这件事。”
“怎么处理?”
“第一,公司的法务会发律师函,告那几个造谣的营销号。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告诉所有人——你不是软柿子。第二,你继续拍‘砚洲的练习室’。你正常更新,正常说话,正常做你自己。第三——”
她停了一下。
“第三?”
“第三,你要记住一件事。你不是因为那些人喜欢你才存在的。他们骂你,你是陆砚洲。他们夸你,你也是陆砚洲。你是那个在城墙下面行礼的人,你是那个在排练厅里沉默十秒的人,你是那个在古镇书店里插桂花的人。这些事,跟他们没有关系。”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剩下的面吃完了。
沈昭意站起来,把碗收了。她走到厨房洗碗的时候,听到客厅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放下来了。
她探头看了一眼。陆砚洲把茶几上那罐桂花糖芋苗拿起来,倒掉了上面结了膜的那层,用筷子搅了搅下面的糖水。然后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放下了。
不是扔的,是放的。
沈昭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坐在沙发上,肩膀还是塌着的,但比刚才直了一点。
她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我送你。”
“不用。你睡觉。”
她走到门口,换鞋。他跟在后面,靠在门框上。
“沈姐。”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来找我。”
沈昭意穿好鞋,站起来,看着他。
“陆一舟,你给我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不是一个人在扛。你有公司,有瑾姐,有宋老师,有林一骋、苏晚、姜糖、顾子轩——他们都在。你有我。”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水光。不是泪,是别的什么。是那种——你在一间很暗的房间里待了很久,忽然有人推开门,光进来了——的那种东西。
“我知道了。”
“那你去睡。”
“好。”
沈昭意转身下楼。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听到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很轻,不是摔的,是轻轻带上的。
她站在三楼的拐角处,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周瑾发了一条微信:“瑾姐,律师函的事,明天一早我跟你对。”
“好。”
她又给陆砚洲发了一条:“窗帘拉开一点,透透气。不然房间里都是面的味道。”
过了两分钟,他回了一张照片。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书桌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那本《表演的艺术》被挪到了光线里。
沈昭意看着那张照片,在楼梯间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下楼,走进十月的阳光里。
风还是凉的,但阳光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