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意已经三周没有回家吃饭了。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陆砚洲在古镇拍戏,她每周末往返京南和江南市,周中还要处理苏晚的合约、姜糖的广告拍摄、顾子轩的综艺面试。每天到家都过了十点,洗完澡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七点又出门。
她妈没有催过。只是每天晚上九点半准时发一条微信,内容永远一样:“今天忙吗?吃了没?”
沈昭意有时候回“吃了”,有时候回“还在忙”。不管回什么,她妈都会回一个“好”字,然后加一个笑脸emoji。
她爸一条都没发过。
但沈昭意知道,她妈每次发微信的时候,她爸都在旁边。
“你爸说让你注意身体。”她妈有一次在电话里说。
“他为什么不自己说?”
“他说你忙,怕打扰你。”
沈昭意沉默了一下:“你让他自己发。我又不会嫌他烦。”
“好,我告诉他。”
然后她爸还是没发。
十月的第二个周末,陆砚洲在古镇的戏份告一段落,沈昭意终于有一个完整的周末不用去江南市。
周五晚上,她给她妈发了一条微信:“明天中午回家吃饭。”
三秒后回复:“好。想吃什么?”
“红烧鱼。还有糖芋苗。”
“你爸上周就买了芋头,说等你回来做。”
沈昭意看着这条消息,鼻子酸了一下。
周六上午,沈昭意睡到九点才醒。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到九点了。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那条线,然后起床,刷牙洗脸,换了一件卫衣,出门。
从她租的公寓到家属院,走路十五分钟。她经过青岛路的万象书坊,看到门口的海报上写着“周末诗歌分享会——海子的诗”。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想起陆砚洲在古镇的书店里放了一本海子的诗集。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海报,发给他:“京南也有。”
他秒回:“好看。可惜我回不去。”
“好好拍戏。回来再去看。”
“好。”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走。
家属院在鼓楼校区西侧,红砖楼房,六层,没有电梯。楼前种着一排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沈昭意走到三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她妈在窗台上养了一盆茉莉花,现在还开着,白色的小花在秋风里轻轻晃。
她爬上四楼,敲门。
她妈开的门。陈若棠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开衫毛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戴着那副她看书用的老花镜。
“回来了。”
“回来了。”
“瘦了。”陈若棠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都小了。”
“没有瘦,就瘦了一两斤。”
“一两斤也是瘦。进来,你爸在做饭。”
沈昭意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本书,是陈若棠最近在研究的课题——中国当代戏剧史。书页间夹着很多彩色便签,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像一面小旗子。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沈昭意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沈维钧围着一条蓝白格子的围裙,正在炒青菜。他的刀工很好——心外科主任的手,切菜的时候稳得像在做手术。灶台上摆着已经做好的红烧鱼、糖醋排骨、番茄蛋汤,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
“爸。”
“嗯。”他没回头,继续炒菜。
“我回来了。”
“看到了。”
沈昭意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爸的背影。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白了一点,鬓角的位置尤其明显。肩膀还是宽的,但好像比记忆中窄了一些——也许是衣服穿多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鱼做好了,你先端出去。”沈维钧说。
沈昭意走过去端鱼。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一股油烟味和一点点药膏的味道。她爸的右手腕上贴着一块膏药。
“手怎么了?”
“没事。前几天做了一台大手术,站了九个小时,手腕有点酸。”
“你贴膏药了?”
“贴了。不碍事。”
沈昭意端着鱼走出去,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她站在餐桌旁边,看着她爸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吃饭的时候,沈维钧坐在沈昭意对面。他吃饭的速度很快,这是在医院养成的习惯——手术间隙吃饭,必须快。但今天他吃得比平时慢一些,时不时抬头看沈昭意一眼。
“工作怎么样?”他问。
“还行。”
“那个……你的艺人,叫什么来着?”
“陆砚洲。”
“对,陆砚洲。他现在在拍什么?”
“一部文艺片。在江南市下面的一个古镇里拍。”
“古镇?”沈维钧夹了一块鱼,“什么古镇?”
“就一个小镇,名字你可能没听过。他在里面演一个开书店的。”
“开书店的?”陈若棠放下筷子,“这个角色适合他。”
“妈你怎么知道适合他?”
“你上次给我看的那个视频——他站在城墙下面行礼的那个——我就觉得这个孩子身上有一种东西。不是技巧,是气质。那种气质,适合安静的角色。”
沈昭意看着她妈,忽然觉得她妈比她更懂表演。
“妈,你以前不是研究戏剧的吗?”
“是啊。我硕士论文写的就是曹禺。那时候看了很多话剧,也看过不少演员。好的演员不是‘演’得好,是‘在’得好。他在那个情境里,他就是那个人。你那个艺人,有这个潜质。”
沈维钧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但筷子停了一下。
“爸,你怎么看?”沈昭意问。
“什么怎么看?”
“他演戏这件事。”
沈维钧想了想:“我又不懂演戏。但我觉得,一个人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能养活自己,就挺好的。”
沈昭意看着她爸,愣了一下。
这是沈维钧第一次正面评价她的工作。
“爸,你以前不是觉得娱乐圈不靠谱吗?”
“我以前是觉得不靠谱。但你做了这一年,我看着你——每天早出晚归,周末也不休息,瘦了这么多,但你没叫过苦。”他顿了顿,“我当医生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做自己不喜欢的工作,做到最后眼睛里都没光了。你眼睛里有光。所以这个行业,应该还行。”
沈昭意低下头,假装在吃鱼。
她不想让她爸看到她的眼睛红了。
吃完饭,沈昭意帮她妈收拾桌子。陈若棠洗碗的时候,沈昭意站在旁边擦盘子。
“妈,我爸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太好?”
“怎么这么问?”
“他手腕上贴了膏药。而且他今天吃饭比平时慢。”
陈若棠沉默了一下:“他最近做了几台大手术,都很成功。但他年纪大了,站不了那么久了。他不说,但我知道。”
“他还有几年退休?”
“三年。”
“三年后他就六十二了。”
“嗯。”陈若棠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橱柜,擦了擦手,“你爸这个人,嘴上不说,但他很为你骄傲。”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陈若棠转过身看着她,“上次杂志出来,他把那张照片——就是那个艺人自己提供的那张——拍下来,发到科室群里了。他说‘这是我女儿的艺人’。他们科室的人都知道他女儿在带艺人。”
沈昭意笑了:“他都没跟我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