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澄在床上躺了四天。脸上的肿消了些,但嘴角还裂着,额角的纱布刚拆,露出底下紫红的疤。嘴还是张不开,吃饭靠硬喂——方晴端来粥,他偏过头不想吃,方晴就一勺一勺地喂,他咽不下去,她就等着,等他慢慢咽了再喂下一勺。他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睛,不说话,不点头,不摇头。方晴每天来给他换药、喂水、擦手,忙完了就走,不多留。棠珩没来过。药也没再送了。棠澄有时候醒着,盯着门口看,门口没人。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自己看。
棠泽烧退了就搬回了凝华殿。他在坤宁宫住着,总觉得别扭——父皇母后之间那气氛,他待在那儿,两头都不是。他想着自己回去了,母后能自在些。况且,他心里也堵。澄儿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他听见了。澄儿赌气自己掌嘴,他看见了。他扑上去挡板子的时候,没想过值不值得。但事后他趴在榻上,背上火烧火燎地疼,耳朵后面的伤口一跳一跳的,他忽然想——澄儿知道疼了吗?澄儿知道自己错了吗?他不知道。所以他没去看棠澄。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说什么。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是质问。他怕自己忍不住,在澄儿还躺在床上、嘴还张不开的时候,就问他“你知道你错哪儿了吗”。他忍住了。他每天去上朝,回来就去乾元殿帮忙批折子,晚上回凝华殿,倒头就睡。他不去看棠澄。
棠澄知道大哥回凝华殿了。那天早上他听见的,大哥说“回凝华殿住了”,说“早晚来请安”。他等着大哥走进来,跟他说句话。大哥走到他床边,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走了。他等着第二天大哥会来。大哥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还是没来。
方晓听说棠澄的事,在家坐不住,进宫来看方晴。方晴坐在坤宁宫窗边。方晓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妹妹一眼,没说话。方晓在她旁边坐下,也没说话。姐妹俩坐了一会儿,方晓站起来。“我去看看澄儿。”方晴点头,没跟着去。
方晓走进偏殿的时候,棠澄正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听见脚步声,他动了一下,扯到脸上的伤,嘶了一声。方晓在床边坐下,看着他脸上的纱布、嘴角的裂口、额角的紫疤,看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棠澄的手冰凉凉的。方晓握着,没松开。棠澄没动,也没抽回去。过了一会儿,他的肩膀又开始抽了,无声地,一耸一耸的。方晓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只是握着他的手,坐着。
七月初三,朝会。
棠泽站在御座左下方,脸色还是白,但比前几日好了些。他站得直直的,和平时一样。但满朝文武都看得出来——大殿下精神不佳,眼下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有人心里嘀咕,但没人敢多看。二殿下就没来。那个位置空着,在御座左下方格外刺眼。棠珩坐在御座上,脸色也不好看。不是那种暴怒的铁青,是一种压着东西的沉,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满朝文武站在那里,没有人敢直视皇上,谁都不敢先开口。
御史中丞钱明第一个出列。他走到殿中央,跪下去,叩首。“臣御史中丞钱明,有本奏。二殿下棠澄,御前失仪,指斥乘舆,僭越犯上,言辞狂悖,大不敬。请陛下严惩,以肃朝纲。”殿内一静。都察院佥都御史张衡跟着出列跪下去。“臣附议。”又有几个御史跟着跪下去。“臣等附议。”“臣等请陛下圣裁。”
棠珩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跪了一片的御史台,沉默了很久。“知道了。”就三个字。
散朝后,折子如雪片一般递进通政司。参大不敬的,参僭越犯上的,参结党营私的,还有人参以孝治天下——二殿下在朝堂上顶撞君父,置孝道于何地?折子从御史台蔓延到六科给事中,蔓延到翰林院,蔓延到国子监。有人是真觉得二殿下该罚,有人是跟风,有人是不敢不说话。满京城都在议论。茶楼酒肆里都在传——二殿下在朝堂上骂皇上不是明君,被打了,御史台要参他,朝堂上吵翻了天。
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慎始终没递折子。他站在都察院的队列里,垂着眼皮,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不说话,就是态度。但钱明递折子的时候,他没拦。张衡递折子的时候,他也没拦。
七月初六,朝会。
御史台的折子又多了几道。钱明跪在殿中央,声音比上次更高。“陛下,二殿下之罪,昭然若揭。臣子先是臣,再是子。在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斥君父,言辞狂悖。若此罪可免,朝廷纲纪何在?国法何在?”
棠珩没说话。
吏部尚书陈懋出列了。他走到殿中央,跪下去,叩首。“臣吏部尚书陈懋,有本奏。二殿下年幼,血气方刚,一时失态,实为年少气盛,并非有意冒犯君父。臣以为,陛下已家法处置,此事不必上纲上线。陛下连日辛劳,还望保重圣体。”
殿内安静了一瞬。礼部侍郎郑怀跟着出列。“臣附议。二殿下年幼,当以教诲为主,不宜过分苛责。陛下圣明,自会妥善处置。”
钱明转过头,看着陈懋。“陈大人,二殿下今年十三,不是三岁。十三岁的皇子,在朝堂上口出‘狡兔死走狗烹’之语,陈大人觉得,这只是‘年少气盛’?”他顿了顿,又看向郑怀。“孝道乃人伦之本,二殿下在朝堂上顶撞君父,置孝道于何地?孔圣人说,事君不忠,非孝也。对君父不敬,就是不忠不孝。郑大人身为礼部侍郎,就是这般诠释孝道的?”
陈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郑怀也低下头,不敢再说。钱明的话句句在理,谁反驳谁就是替大不敬开脱。殿内又有人出列了。张衡跟着跪下去,几个科道官也跟着跪下去,附议御史台。朝堂上跪了一片,黑压压的。工部有个主事想出列替二殿下说句话,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他看了一眼那人的眼色,把脚缩回去了。没人敢再开口。
棠珩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始终没说话。
散朝后,折子更多了。不只是参棠澄,开始牵扯方家——“二殿下之所以在朝堂上大发雷霆,实为方家张目。方家盘踞北境多年,名为守边,实为割据。若不裁军,不惩二殿下,外戚之势将不可遏制。”这些折子递进来的时候,魏顺的手都在抖。他把折子放在棠珩案上,退到一边,大气不敢出。棠珩一本一本地看,看完了,全部摞在一起,放在案角。“留中。”
七月初九,朝会。